岁岁八岁这年,宫里来了一道旨意:皇上缺个伴读,派谢氏稚趣园推荐一个聪慧的孩子入宫。
谢南枝接旨,把稚趣园大童区八个孩子叫到一起,出了十道题,考完当场批改。 结果,岁岁考了第一名。 谢南枝捏着卷子,看了看女儿,岁岁低头抠手指甲,浑然不知自己考了第一。 “岁岁。”谢南枝叫她。 “嗯?”岁岁抬起头,一脸茫然。 “想不想进宫读书?跟皇上做同窗。” 岁岁想了想:“宫里管饭吗?” “管。” “那行。” 谢南枝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行吧,随她爹,心大。 入宫第一天,谢南枝给岁岁梳了两个抓髻,换上宫里送来的宫装,蹲下来跟女儿平视:“宫里规矩多,见了人要行礼,吃饭别吧唧嘴,走路别蹦蹦跳跳。” 她捏了捏岁岁的脸蛋,“别忘了做自己。该笑就笑,该说什么说什么,别为了守规矩把自己憋屈坏了。皇上要是欺负你,你回来告诉娘,娘去跟他讲道理。” 岁岁点头:“知道了。娘,你啰嗦起来跟爹一模一样。” 谢南枝扶额:“快滚。” 小皇帝今年十岁,比岁岁大两岁,性子有点闷。 第一次见面,他端坐在书案后,绷着张小脸问岁岁:“你叫什么名字?” “邓岁岁。” 皇帝愣了愣:“朕的名字叫永安。” “我知道,你登基那年改的国号。我娘说,你是全天下最需要平平安安的人。” 皇帝又愣了愣,然后笑了。 他身边那些人,跟他说话都生怕磕着碰着,第一次遇见一个说话这么直爽的。 往后日子久了,两个人越混越熟。 皇帝写大字写烦了,岁岁就拿笔在纸上画小人陪他,皇帝背不出书挨太傅的训,岁岁在底下偷偷给他递小抄,被太傅逮着一块儿罚站。 有一天皇帝问岁岁:“你娘在家都教你什么?” 岁岁掰着手指头数:“认字,算术,画画,好多好多。” 皇帝听得眼睛发亮:“你娘真厉害。” “那可不。” 谢南枝这边,日子照常往下过。 念安三岁了,天天跟在她屁股后面转,稚趣园里哪个小孩哭了,他跑得比保育娘子还快,踮着脚拍人家的后背:“不哭不哭,我娘有糖。” 结果有一次被两岁的小丫头一把薅住头发,疼得嗷嗷叫。 谢南枝在旁边看着,没管。 严婷问她不心疼? 她笑着说:“让他知道小孩不好惹,以后就不随便凑热闹了。” 果然,念安从那以后见着哭闹的小孩先远离三步,观察清楚了再决定上不上前去。 这天上午,谢南枝在稚趣园后院给新来的保育娘子讲课,前院忽然一阵喧哗。 春杏跑进来,一脸慌张:“南枝姐,外面来了一个穿盔甲的,带了好多兵,说是要来见你。” 谢南枝放下手里的布娃娃:“穿盔甲的?谁啊?” “他说,他叫程咬金。” 谢南枝一挑眉。 程咬金? 听说他从军以后跟着他爹去了边关,再后来听人提起,镇南将军的孙子打仗不要命,立下不少军功。 谢南枝走到前院,就看见槐树下站着一个少年。 脸上棱角分明,不过笑起来还跟小时候一个样子。 他身后齐刷刷站了十几个兵,个个站得笔挺。 程咬金看见谢南枝出来,二话不说,扑通一声双膝跪地,磕了个响头。 谢南枝吓了一跳:“咬金你干什么?起来!” 程咬金不起来,抬起头:“谢奶妈!没有您,就没有我程咬金的今天!” 院子里上课的孩子们全趴在窗户上看热闹,严婷撵都撵不走。 巷子里的街坊也凑过来张望。 谢南枝上去拽他的胳膊:“你多大的人了还来这一套,赶紧起来,让人看见像什么话。” 程咬金梗着脖子道:“我不起来。我爷爷说了,做人要知恩图报。当年我在园子里天天打架,是您教育我的,这话我记到现在。” 他拍了拍自己胸口,“我在边关这几年立的功,有一半是您的功劳。” 谢南枝笑了:“地上凉,到时候你膝盖疼了别来找我赔钱。” “您不答应我一件事,我就不起来。” “什么事?” “我想在您这园子里立一块碑,就放在大门外面,上面写程咬金在此长大。让往后所有来送孩子的家长都看看,再调皮的孩子,在谢奶妈手里都能给治的服服帖帖了。” 谢南枝一巴掌拍在他的脑门上:“少给我弄这些花活。你要真想谢我,把门口那堆煤球替我搬后院去,正好缺人手。” 程咬金乐了,噌地站了起来:“搬!这就搬!” 他回头冲那帮兵一挥手,“都听见了?快去干活!” 十几个兵呼啦啦地涌进院子,搬煤的搬煤,扫院子的扫院子,还有两个人帮保育娘子抬水。 街坊四邻看得目瞪口呆,王婆子扯着嗓子问:“谢家娘子,这谁啊?” 谢南枝拍拍手上的灰:“以前园子里的小孩儿,皮得很,现在可出息了。” 王婆子啧啧两声:“当年在你这儿满地打滚的小子,如今都当将军了?” “可不。所以您家孙子别急着送走,放我这儿多磨两年,将来说不定也能混个将军当当。” 王婆子高兴得合不拢嘴:“那敢情好,明天我就把二柱子送来!” 程咬金搬完煤球,洗了把脸,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匣子,里面是一对银打的平安锁。 他挠挠头:“这我攒了半年的军饷打的,给念安和岁岁一人一个。手艺不咋样,您别嫌弃。” 谢南枝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银锁背后刻了四个字:“长命百岁。” 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他自己刻的。 “你还会打银器?” “在边关闲着没事,跟营里的匠人学的,第一次打,糟蹋了好几块银料。” 谢南枝把银锁收好,抬眼看了看面前这个小伙子,忽然有点感慨。 当年那个混世小魔王,如今站在那儿比她高出一个头,可笑起来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德性。 “咬金。”她叫他。 “哎!” “在边关吃得好不好?瘦了。” 程咬金嘿嘿笑道:“军中的伙食哪能跟您这儿比。谢奶妈,您要是不嫌弃,我往后每年休沐都上您这儿来蹭几顿饭。” “蹭饭可以,记得交伙食费。” “必须的!我给您扛一扇猪肉来!” 院子里的孩子们早就憋不住了,呼啦一下围上来。 程咬金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把边关带回来的松子糖,一人一颗分过去,分到最小的那个丫头时,小丫头奶声奶气问道:“将军哥哥,你小时候真的在咱们园子里打过架吗?” 程咬金一本正经地点头:“打过。” “那你现在还打架吗?” “不跟朋友打了,专门打敌人。” 小丫头笑着跑开了。 …… 这天,谢南枝给念安缝开裆裤的时候,系统忽然弹出一条提示: 【终极任务‘大殷国第一所育儿园’已完成。随身空间将于一年后永久关闭。婴语翻译能力则可以永久保留。】 谢南枝手里的针一歪,扎在指肚上,冒出一颗血珠子。 她把手指含在嘴里嘬了嘬,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谢南枝放下针线,进入了空间。 货架还是那些货架,她蹲下摸了摸最底下那层。 如今这个仓库足足有三间屋子那么宽敞,全是这些年攒下来的家当。 谢南枝蹲在地上,鼻子忽然有点酸。 “一年?”她冲着空气问。 系统回了:【一年。届时空间回收,声望值清零,剩余物资请自行处理。】 “不能通融通融?全国几十个慈幼局都等着我供货呢。” “已宽限过三次。本次为最终通知。” 谢南枝骂了句脏话,系统没理她。 当晚,她把邓木生拉进屋里关上门,把事情说了一遍。 邓木生听完挠了半天后脑勺,问:“那你那些货架上的东西,往后就没了?” “没了。” “那你以后拿什么给慈幼局发奶粉?” “靠你的商号,还有苏婉她爹的渠道,以及各地分园自己想办法。”谢南枝掰着指头算,“这一年我把该教的都教出去。往后,没人能帮她们查漏补缺了。” 邓木生听完,伸手把她的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别难受,东西没了人还在。你这些年攒下的本事,又不在货架上摆着。” 谢南枝嘟囔:“就你会说话。” 第二天一早,谢南枝把严婷叫到面前,开门见山道:“一年后空间关闭,你心里有数。” 严婷是穿越者,一听就懂,脸色刷地白了:“关了?那我以后上哪儿拿货?” “拿什么货,你当空间是你家开的小卖部?”谢南枝瞪她,“趁着还有一年,你给我把进货渠道摸清楚。往后园子里缺什么,你拿真金白银去买,别总是想着走捷径。” 严婷苦着脸答应了。 谢南枝雷厉风行,当天就列了一张单子,把所有人都分了工。 谢南枝把空间里那些市面上买不到的东西,列了个清单交给邓木生,让他找匠人试着仿制。 “仿得出来最好,仿不出来就用替代品。反正不能让别人看出来咱们的东西是凭空变出来的。” 邓木生接了单子,当天就去办事了。 这一年,谢南枝跟上了发条似的连轴转。 白天在稚趣园盯着教学,晚上回来写教材。 念安有时候半夜醒了找娘,谢南枝一手拍他睡觉,一手还在纸上画图。 邓木生看不过去,把孩子接过去哄:“让你娘干活,爹给你唱曲儿。” 念安趴在他的肩头,听着他爹跑调跑到姥姥家的摇篮曲,居然也能睡着。 空间里的物资,谢南枝能不动就不动,全攒着到最后一次性清点。 关门倒计时最后一个月,谢南枝把空间里所有东西搬出来堆在院子里,摆了满满一地。 她喊了尤云和春杏来,一样一样清点,然后分类打包。 尤云抱着一摞棉尿布:“这些可都是好东西,真不要了?” “不要了,全捐。”谢南枝蹲在地上捆纸箱,“慈幼局那边五十多个孩子,慈善堂那边还有二十几个,按人头分。 奶粉和米粉给慈幼局,冻疮膏和暖手炉两边各一半,尿布和小衣裳全给慈善堂,他们那边刚收了一批被扔在城隍庙门口的孩子。” 分完物资,谢南枝又跑了一趟慈幼局和慈善堂,手把手教管事的人怎么用这些东西。 慈善堂的老管事抓着她的手抹泪:“谢先生,您这一年一年地送东西,我们拿什么谢您?” 谢南枝道:“别谢。往后东西没了,你们自己想办法。” 慈善堂管事没听明白,尤云在后面扯了扯谢南枝袖子,她就不说了。 最后那天晚上,谢南枝一个人进入了空间。 货架全空了,就剩角落里那个搪瓷盆。 她蹲下来把盆捡起来,拿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 系统面板亮着,右上角挂着个倒计时:00天00时03分。 这些年,她靠着系统和空间,养大了这么多孩子。 倒计时跳到00天00时01分。 谢南枝把搪瓷盆抱在怀里,对着空气道:“谢了。” 系统弹出最后一行字:【再见,谢南枝。】 她使劲咽了口唾沫,回了一句:“再见系统。” 眼前一黑,人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怀里还抱着那个搪瓷盆。 邓木生从屋里探出头:“南枝?站院子里发什么愣?念安又尿炕了,你过来搭把手。” 谢南枝抹了把脸:“来了。” …… 第二天新皇的圣旨到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谢氏稚趣园自开办以来,教养婴孩,于国于民功绩显着。今特赐匾额大殷第一育儿园,悬挂门楣。谢南枝所着《大殷育儿新论》一书,列为全国各州府慈幼局及保育学堂必读书目。钦此。” 谢南枝跪在地上听完,爬起来接过圣旨和匾额。 她回头吩咐严婷:“找块好木头,把匾挂大门上。那本《新论》让印书馆赶紧加印,第一批先印五千本,给各州府送去。” 严婷去了。 消息传出去没多久,西域来了几个胡商,骑着骆驼到了槐花巷,堵着稚趣园的门要参观。 谢南枝让苏婉带着他们转了一圈。 胡商看完叽里咕噜说了一通,翻译结结巴巴地转述:“他们说,这个办法好,想学了回去教他们的女人带孩子。” 谢南枝乐了:“好啊。让他们派几个女人来学,吃住自理,学费免了,结业发个牌牌。” 后来其余各国都陆续来了人。 苏婉干脆在稚趣园旁边租了一间院子当留学生宿舍,专门接待外国人学习育儿知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