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用得上。”
程国公府收到帖子时,程元振正在看奉天递来的第二封密报。
密报比军报细。
马瑾麾下拿获两人,一人逃。
谢长宁左肩中刃,未及筋骨。
已止血。
程元振看到“未及筋骨”四个字时,手中佛珠停了一瞬。
屋中很静。
跪在地上的内侍头压得极低,连呼吸都不敢重。
程元振慢慢抬眼。
“未及筋骨?”
“是。”
“已止血?”
“是。”
程元振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不像怒,倒像听见一件极荒唐的事。
“伤病帐里杀一个医者,也能杀成这样。”
内侍伏得更低。
程元振把密报放到灯下,又看了一遍。
他忽然觉得这几个字碍眼得厉害。
小诏下发,圣人生疑。
谢长宁没死,沈韫也没碎。
这几件事放在一处,便叫人厌恶。
程元振忽然道:“给山南东道进奏院的那封送到了吗。”
“送了。”
程元振低头拨动手里的念珠:“那就好。”
没过多久,门外又有人捧着帖子进来。
“国公,山南东道进奏院送帖。”
程元振的手停住。
“谁?”
“沈韫。”
屋中安静了一瞬。
那内侍把帖子呈上。
帖子一入灯下,程元振拨佛珠的手便停住了。
不是素笺。
沈韫回长安后,递到各处的帖子多是素白冷笺,字也写得瘦硬,像她这个人,什么都收着,什么都不肯多给半分。
可今日这一张,是庭芜绿。
浅绿底,洒金。
纸色在灯下微微泛光,像春日汉江水面被风吹皱,碎金浮动,明丽得近乎张扬。
程元振见过这种纸。
永安八年以前,山南东道进奏院的某些私札,用的便是这一类笺。
沈昭嫌普通官笺死气,嫌白笺像给死人写祭文,偶尔写给旧友、写给熟人的帖子,便爱用这种颜色。
花哨,招摇。
像那人披着紫袍站在殿下,满身旧伤,却还要笑得比满殿灯火都亮。
清虚观玄元殿,申正,沈韫候程国公。
程元振忽然笑了:“她连纸都挑过。”
内侍不敢说话。
程元振指腹轻轻压过那一点洒金。
“沈昭死了,纸倒还剩着。”
他笑意更深:“好。”
内侍低声道:“国公,道观不比佛寺,恐有埋伏。是否让人先去搜?”
程元振笑了笑。
“搜什么?”
“沈韫此番主动约见,恐怕……”
“恐怕她要杀我?”程元振替他说完。
内侍伏得更低。
程元振拿起那张帖子。
“她不会。”他笑意更深。“至少今日不会。”
内侍一怔:“国公真去?”
“去。”程元振起身,“沈昭死了这么久,难得有人又敢把战场摆到我面前。”
他走到门边,忽然停住:“让跟的人离远些。”
内侍急道:“国公。”
程元振淡淡道:“她既然说玄元殿,便是要我一个人进去。”
“若有危险……”
程元振转头看他:“小诏已经出宫了。”
内侍一僵。
程元振笑了一下:“你以为,我如今还怕危险?”
屋中没有人敢说话。
程元振垂眼看着那张庭芜绿洒金笺。
沈昭案一松,他这座楼便已经开始塌了。
可楼塌之前,总要拉一个人站在檐下,看着瓦砸下来。
沈韫最好。
她最懂他。
也最该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