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玉在桌边坐下,定神思忖,盘划着,离开兖州后,是去济南找山东巡按御史检举鲁王恶行,还是直接回京师应天府告御状。
想了一会儿,他却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抬起眼睛时,目光越过门框,投向清寂冬月下那个守着药炉的背影。
章玉回头去瞅阿宴,确定少年睡得很熟,才站起来,往院子里走。
迈出门框时,他怕忽然打招呼会吓到郑大夫,先憋着嗓子干渴两声,一时忘记自己伤的是肋骨,咳嗽用力了些,瞬间感到胸痛袭来,不由疼得嘶气。
郑允贤猛回头,赶紧放下扇子,疾步过来,搀住章玉:“大人是吸气痛还是呼气痛,让我看看,可是护兜松了。”
章玉感到两只冰凉的手,眨眼间就伸进了自己的中衣里,唬得僵住了身子,一动不敢动。
他身量甚高,郑允贤却也不矮。
此刻章玉眼帘微垂,便能看到女子的茸茸刘海和光洁额头,以及高挺鼻梁下的双唇中,呼出的热气化为团团白烟。
章玉的尴尬中,掺入了迷离,但他很快自责:你个丘八,瞎想啥呢!
他遂稳了稳心神,语气端肃地开口:“那个,郑大夫,你家里头,是咋遭的难?”
郑允贤的手指微微一滞。
这还是头一次,有人将她与兄长的所历,称作“遭难”,而不是“坐罪”。
哪怕仁善如谢千户,也没有这样说过。
郑允贤能感到谢思恒发自内心地悲悯她们这些罚边的罪眷,但在郑允贤看来,那仍是一种来自朝廷命官的宽仁。
唯有眼前这位章都尉,今日头回照面、就被她撞断了肋骨的章都尉,嘴里说出来的,非“罪”非“仇”,却是苦难的“难”。
他将她,看成屋中的少年阿宴一样。
郑允贤恢复了检查护胸布兜的动作,平静地答道:“我阿兄,上奏天子,说天子在空印案里杀了太多无辜的人,是不对的。天子就把我哥下了狱。他病死在狱中。依大琉律法,株连血亲,我被判罚边。”
章玉听到近在咫尺的女子抽泣起来,慌乱道:“别哭别哭,顺天府那块我熟,没,没那么苦。”
郑允贤给章玉扎紧护兜的系带,抽出双手,后退一步,用手背抹去泪水,抬眸与自己的病人对视时,已恢复了几分沉定。
“章大人,我不是怕戍边苦,而是想到,我明明自己就是个大夫,却没法给我哥开方子、熬药,实在太难受了。抱歉章大人,是我失态了。”
章玉忙道:“不不,啥失态不失态的,就因为咱都是活人,才会难受嘛。不瞒你说,今日我看到阿宴的那一刻,要不是金娘子在边上瞅着,我一大老爷们儿,都想抱着孩子大哭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