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今用羊羹泡着米饭慢慢吃着,“你也不用谦虚,我在墨坊便听慈姑说你女红做的好,这宅子里若是你都不能补的东西,还有谁敢说能?”
连翘知道她这话未必是真心,但谁不想听好听话呢? 她笑着与青棠走到里间,拿起披风,对着破洞的地方仔细看了起来。 “洞口不大,照着原来的纹路织补或许不易察觉。”连翘道。 青棠一听如此,掩饰不住高兴,“那就用这个法子试试,这可是顾夫人给姑娘的披风,虽然不是很贵重,可难得的是那份心意。更何况这件披风姑娘很喜欢,这些日子早晚出门都是穿的这一件。” 连翘已经从针线盒子里挑了合适的针线,穿针引线低头认真缝补起来。 青棠没有什么事,便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她讲起话来,“在临安的时候,我听人讲古,说是有一名年轻媳妇被婆婆刁难,年轻媳妇受不得气便投河而死,第二日,婆婆早上起床,便见年轻媳妇站在院子里向她索命。” 连翘笑笑,“子不语怪力乱神,这世上哪里鬼神之说?” “这可不好说。”青棠双手支着腮,“若是当真没有,怎么会有那么多人都说见过。连翘,许家宅子这门大,我看人也不是很多,你说会不会有那些东西啊?” 连翘用右手抚了抚左手的手臂,“这大晚上的,说这些做什么,没得瘆得慌。” 青棠便住了嘴,认真看着连翘织补披风。 等连翘补完披风,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许今与青棠一直将她送出院门,“今日多谢你了。” 连翘道:“大姑娘客气,只要不嫌弃婢子粗手笨脚,日后有这样的活计,只管吩咐就是。” 许今和青棠一直将她送出冬暖阁院子,才走了回来。 连翘顺着游廊走了一截,冬夜天黑得早,加上晚上又很冷,下人们都歇得早。而许家宅子内,灯都不太亮,她走着走着,突然站住。 四周安静得有些诡异,连翘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突然起了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她低着头,快步朝前走去。 只要走过这一段游廊,穿过一条小径便到锦绣堂了。 连翘不知为何,直觉今日颇有些不寻常,这条平日走惯了的路,也走得跌跌撞撞起来。 刚走到小径,月光和灯光同时隐去,前面一片黢黑,连翘拍了拍胸口深深吸了口气,大着胆子往前面走。 只是刚走进小径,她远远便看到一个黑影站在前面一动不动。 “谁?”她觉得浑身汗毛炸开,大着胆子斥道。 那道黑影轻轻晃动,借着微弱的光,她看到那黑影似乎正弯着腰在扫着地上的落叶,但却听不到一点声音。 连翘只觉大脑轰然一声,一片空白。但她仍旧强作镇定道,“你是谁?在那里鬼鬼祟祟做什么?” 黑影依旧不出声。 连翘仔细看了眼,双眼随即瞪得极大。 那黑影居然十分熟悉,有些像......像早已死去的哑姑。 连翘这才反应过来,这里离许家祠堂只隔着一堵墙,以往哑姑活着时候,这条路都是她在打扫。 她惊惧万分,用手紧紧抓住衣领,只觉喉咙里如同塞着一团棉花,发不出一丝声音。 那黑影此时却慢慢朝她移了过来。 连翘瞳孔骤缩,好一阵终于挤出破碎不成调的声音,“哑姑,不是我要害你,实在是你知道得太多了,是夫人,是夫人怕你将那些不该说的都说了出去,才下手的。” 因为巨大的恐惧,连翘已经语无伦次,“对了,毒哑你的事,也是夫人让做的。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她慌乱地摇着手,等她再抬起头来时,对面的黑影已经不知去向。 低头抬头只是短短几息,这么短的时间便不见了踪影,这绝不可能是人。 这么冷的天气,连翘却觉得浑身冷汗涔涔而下,她稳了稳心神,提着裙子踉踉跄跄地往锦绣堂跑。 刚跑到锦绣堂门口,她整个人便软倒在门上。 守门的嬷嬷见门被猛然打开随即滚进来一个人,吓了一跳,等看清是连翘,越发震惊。 她上前将连翘扶起来,“诶呦,连翘,你这是怎么了?” 连翘说不出话,腿软得根本站不起来。 嬷嬷连拖带搀将她扶着坐在门槛上,拍着她的背道:“我看你是被吓着了,怎么回事?见到了什么不该见到的。” 连翘慢慢缓过神,这才哭了出来,“嬷嬷,我见着鬼了。” 嬷嬷是上了年纪之人,对于鬼神之说自有一套她的认知,她并不嘲笑连翘,而是一脸郑重道:“不要怕,那些脏东西不会将你怎样,等明日你去求张符回来压一压便好了。” 连翘嘴唇轻微哆嗦,“嬷嬷,那脏东西是哑姑,她就在祠堂外面那堵墙下。” 嬷嬷神色越发沉凝,哑姑怎么死的,锦绣堂里的人都不说,但多少有些明白。 “枉死之人怨气最重,你若是当真害怕,明日便去给她烧点纸。”嬷嬷道。 连翘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这事嬷嬷还请别人说。” 开始是怕鬼,此时慢慢恢复了理智,连翘又怕起活人来。 夫人的脾性她是知道的,看着温婉,实则不然。要不然也不会这样对哑姑。 嬷嬷道:“我能跟谁说去,你尽管放心。” 连翘站起身来,朝着她点了点头,有些狼狈地回自己屋里去了。 冬暖阁内,一道黑影轻飘飘从屋檐下落了下来,推开了虚掩着的门。 青棠回头,看着一身黑衣的洛尘,“怎么样,可有问出个究竟?” “许姑娘,你猜的不错。”洛尘上前,沉声道:“哑姑果然是因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被许夫人灭口。” 桌上点着一支蜡烛,许今坐在桌前,她眼底便多了一簇跳跃的火苗。 “果然如此,”许今冷嗤一声,“只不知道这许家究竟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秘密?” “许姑娘,”洛尘目光越发低沉,“哑姑,是被许夫人下药毒哑的。” 许今脑中訇然一声,有些谎言已经不攻自破了。 “晴娘生了重病,好了后嗓子便坏了。” “晴娘不识字,她哑了,心里即便知道再多亦是说不出来了。” “夫人醒后却不让我与晴娘贴身侍候。” “......” 那些很多没想明白的事情,如今都有了最好的解释,许今的眼泪出其不意地流了下来。 “姑娘,”青棠有些担忧地望着她。 许今背过身,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潮湿,吸着鼻子道:“我没事。” 说是没有事,那脸上的泪却怎么也擦不干净。她喊了这么多年的母亲多半是害她母亲的仇人,而疼爱她至极的母亲,为了救她却丧生火海,如今却连个牌位都没有。 如今,仇人享有着原本属于母亲的一切,而自己的母亲,却连香火都没有。 若是她当真在天有灵,这么些年该是如何孤单痛苦,她又如何能够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