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是每一次的离别都需要盛大的送行仪式,何况离别本来就是人生中最常见的状态之一。
所以闻予这一次的离开,并没有一年前那样声势浩大,她只是收拾了几个小包袱,身后跟着汉王的两个护卫,轻车简从。 当然,名为护卫,实际也有监视的作用。 可闻家人不知道这些。 在闻周氏、杨素琼都齐聚之后,大家对闻予的再次离开也已经表现出了习以为常的模样,从当初送别时的各种肉麻哭泣、依依不舍,到了如今只是简单吃了一顿送行饭。 只有闻情多问了几句: “郑公不是还没回来吗?你怎么又要出海去了?” “哦哦,是为汉王殿下办事,那难怪了……要说还是大妹能干啊!家里这边,你就放心吧。” 闻情拍着胸脯保证。 闻予笑了。 这样就很好了。 只是闻周氏做了这一年地主婆,容光焕发,仿佛返老还童一般,中气十足得很,骂人一句声音能传三里地远。 别人闻予并不担心,只怕她又故态复萌,便叮嘱闻情: “别让祖母太得意忘形了,别忘了这里是京城,人人都是看人下菜碟的,若我不在,或日后出什么事,她太嚣张必得被人记恨。” 这些人情世故的门道,闻情这两年做生意早就摸索得差不多了,他正点头,但又很快察觉到了闻予这话里的怪异。 “大妹,什么叫你出事?能出什么事啊?” 他瞬间急道: “你这官不是只领俸禄,不领正职的么?难不成帮汉王殿下有什么大风险?那你还是别去了!” 这会子的闻情已经不如从前的那么好骗了。 闻予只能故作高深道: “我这叫未雨绸缪,我能有什么事?我最怕的事,还不就是你们这几个不省心的搅家精给我添乱!” 闻予便又送上了一连串亲切的“祝福”。 闻情嘿嘿笑了两声,才算放心下来了。 闻予不骂他们才奇怪,就这么有事没事的“开会”“教育”“提点”,才是正常的闻予嘛。 所以最终,闻家众人又心满意足地一人领了一顿教训之后,这场离别宴才算终结。 闻予在隔天,终究还是为着这些不省心的家人去拜访了一个人。 道衍法师姚广孝。 大师如今年纪已经很大了,参与政事也越发少了,甚至这几年时常地两地奔波,更让他的健康每况愈下。 闻予知道,朱棣就是这样的,得用的人就惯常往死里用。 姚广孝将谢昀赶了出去,只留下了闻予。 他对闻予也算早有耳闻,还说: “久闻小友大名,今日总算是见上了,你也算是我们大明朝开国以来,首开先河的工部女官;。” 他愿意见自己,闻予就已经很高兴了,听见大佬竟然这么熟哦,多少也有些受宠若惊,立刻恭敬地拜了拜,和大师攀谈起来。 甚至,她还饶有兴致地和大师下了一局棋。 ——当然,是五子棋。 所谓穿越女必备绝招之一,就是用五子棋征服围棋高手。 等闻予连续三盘被姚广孝杀了个片甲不留之后,她只能彻底服了。 最后只能强行挽尊: “下回吧,大师,我再带您老玩斗兽棋、飞行棋、大富翁……” 她就不信没一样能玩得过老头的。 姚广孝笑呵呵的,笑眼中满是和蔼。 “小友不必难过,这五罡棋从前在军营时,我也时常和人下,我比你年长这许多,也算胜之不武了。” 闻予:“……” 是谁说古代没有五子棋的! 言归正传,刷够姚广孝的好感度后,闻予说明了来意。 “大师,其实我今日,是厚着脸皮来求您一件事的……” “你是想让我看顾你的家人吧?” 闻予点头,她也知道这其实是有些难为老人家的。 姚广孝是东宫党,汉王却未必会给他留什么面子。 “我自当尽力而为。” 到这时,姚广孝却突然问了她一个问题: “小友,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你要去做的这件事情,老衲自问也提供了些许帮助,但是今日有机会与你面对面,我有一个问题,正好可以问问你……” 这样的大师有问题要问她,闻予立刻洗耳恭听。 “……这些年,老衲时常会想,如果真有盖世的神兵利器握在手中,对于帝王将相来说,这究竟是福还是祸呢?” 姚广孝苍老的目光望向了窗外,神色悲悯。 “建造神兵利器的初衷,是为了天下苍生,可许多时候,力量最终吞噬的,正是黎民苍生。” 到底是精通儒释道三家的老法师,闻予一开始以为他是好奇技术问题,可谁知他提出的,却是这样具有哲学辩证性的问题。 可是好在这个问题并不困扰闻予,因为她从那个几百年后推崇和平的世界而来,知道强军强国、掌握力量与爱好和平、以战止战从来都不冲突。 她反问姚广孝: “我想这个问题,不止困扰这您。从古至今数千年,甚至往后数千年,会一直困扰着世人,前人也思考过,后人更是如此。” “因为力量是没有尽头的,而黎民百姓,也会一代代地生存下去。那么只要追求更强的力量,这个问题就会循环往复,没有终结……” 姚广孝很惊异,她竟会这么回答,问道: “是啊,所以呢?” 闻予道: “所以这个问题也许本来就没有答案,只是一代一代的人,有他们自己的理解。” 她笑笑: “可是大师,或许本来就不是所有问题都一定要有答案的。在这个过程中,有无数人或许会像汉王殿下这样,只追求破坏性的力量,不顾有可能付出的代价,但这其中也必然会有很大一部分人,像您这样,心怀善意,顾念苍生,然后用自己的力量,去控制和牵扯着前者。” 姚广孝瞳孔微微震颤。 他当然明白闻予的意思。 她是在说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根本不用寻找了,因为他本人就是这个答案。 有汉王这样的人,就会有他这样的人。 天生相克,互相牵扯,在这个循环往复的过程中达成一种平衡的秩序。 闻予笑着补充道: “而在这个过程中,像我这样子的人,我们工匠,则是最讨好、最简单的,我们只是……做了我们能做的罢了。” 闻予从来不觉得自己是推动社会和历史进步的人,一直以来,她想做的,就只是文明和技术的传承者。 就是大国重工的机器上一颗螺丝钉。 她不必去想这些哲学的、政治的深奥问题。 世界如何,外部如何,都不该阻碍科技和文明的发展。 所以她只要发挥所能,尽力而为就够了。 “好,真好,你这孩子颇有慧根。” 姚广孝在沉默过后,长长地叹了口气,随即笑道: “若不是你马上就要启程,我真想收你做徒弟。” 在古代,师徒名分是很重要的,他说的徒弟自然不是虚名,不是像明慈法师这种受他剃度、实际更像下属的徒弟,也不是像谢昀这样,跟着他学习数年却始终没有拜师礼的徒弟。 而是和太子殿下那般,真真切切给他敬茶叩拜,把姚广孝这个名字刻在她背后,甚至彻底绑定了人生和家族、列入古代三纲五常的师徒关系。 闻予吓了一跳,忙摆手道: “大师,我还没有出家的意思。其实……我真的很感谢您,但是我没有想过要利用您的名声为自己做些什么,我觉得我的人生已经颇为圆满了,我尊敬您,也已经把您当成了我的老师,这和有没有这层名分都是没有关系的。” 就像杨氏,她们甚至只是隔着时空,隔着那些手稿有了短暂的精神交汇。 可是谁又能说她不是自己的老师呢? 姚广孝闻言怅然感慨: “好孩子,你说的对,是我反而落了俗套。” “你放心去吧。你家人的事,在我有生之年,我能力所及之处,一定会帮你的。就当是……今日也算是你帮我指点了一波迷津的谢礼。” 闻予又摆起手来: “这不敢当,不敢当的。” 姚广孝也调皮了起来,笑了声: “只要你肯信我就好。从前,也有人将家人托付给我,只是我没有办好。” 他说的,自然是丘福和谢昀父子。 当初,他没有能保下谢氏的命,他心中一直挺遗憾的。 “大师,我想丘家人从来没有怪过您,甚至内心里对你也是无比感激的。” 姚广孝点点头。 望着门外映出的一个身影,他捻着手中的佛珠道: “你们两个孩子,都要好好的。” …… 在得到姚广孝的承诺后,闻予的事情基本上都办完了。 当然,她也没有忘记另一件事。 她将刚炳留给她的遗物都交给了谢昀,也郑重嘱咐道: “大师虽说也会助你,可他毕竟年老,北京也没有多少人认你是他的徒弟,你这趟还是要小心。这些东西,我如今是用不上了,但对你而言却是宝贵的。” 谢昀和当初的闻予一样,打开匆匆看了一眼就严肃了神色。 真想不到,刚炳竟然会留这样的东西给她,他点头道: “我明白的。” 随即他又想起姚广孝对闻予的夸赞,扯扯嘴角道: “我遇到你之前,还真的一度认为自己受这些高人长辈的喜欢,他们也人人都说我有慧根……可是如今再瞧闻姑娘,当真了不得。” “刚爷给你留这些宝贵的人情把柄,郑公举荐你做工部堂官,大师与你一见如故要认你做徒弟……” 他长叹一口气: “可见他们昔日,并不是真的喜爱我。” 他当然不是真的嫉妒闻予,相反是很为她感到骄傲的。 闻予也笑起来,她其实明白这缘故。 长辈们都喜欢机灵的孩子,可这样的孩子在他们眼里就只是孩子,倘或一个孩子聪慧领悟力强,思想却能与他们持平,他们就会觉得这个孩子足够优秀到做他们的后继之人。 但闻予并不是少年早慧之人,有这些思想,还是沾了那几百年文明建设的光。 闻予走的那天,也是她在京城这二十多天里,第一次见到程允。 他恰好出差完毕,风尘仆仆地赶回来,可是却依然只来得及与闻予在码头匆匆离别,挥手告别之时,她已登上了江船。 两人话都说不上。 谢昀一样站在码头上,目送闻予的船远去,只微微侧头对程允道: “程大人好像每次都来晚一步。” 这话可就很不中听了。 程允攥紧了拳头,再看谢昀的目光,却早已没有了从前的底气。 因为此时此刻,谢昀那轻松调侃的语气,和自信张扬的眼神,都已经在告诉他—— 他和闻予之间已经两心相许,所以他不必再患得患失了。 自己晚了一步,晚的又何止是今天。 程允长呼一口气,还是维持住了君子风度。 他已经听到了谢昀被招揽进东宫的消息,只是拱手道: “恭贺谢千户升官了。” 谢昀道:“大人客气,您才是前程似锦,不可限量。” 他上下扫了一眼程允,从他有些歪皱的儒巾,到溅了泥点的长衫,甚至黑瘦了几分的脸颊,不由想起当日在闻予家门口,程允打扮得人模狗样,反倒嘲讽他吃软饭、泥腿子的样子。 他勾勾唇,本想坏心地刺他两句。 可是想到程允确实是个清正的好官,自己是远远比不上的。 他何必起这小人之心,争这口舌之快。 他伸手,友好地拍了拍程允的肩膀,说道: “程大人如此青年才俊,在人才济济的京中也是难得。所谓淑女好逑,在下祝愿程大人早觅良缘。日后有机会,我们再一起喝酒。” 他与程允错身而过。 程允微微愕然,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一时有些怔忡。 两年过去,昔日这个他看不起的纨绔小公子,不知何时竟已长成了结实挺拔的青年男人。 身姿挺拔,虎步龙行,武官之威赫赫,任谁见了都不会想象到他昔年的模样。 程允转头,再望向江面上消失成了一个黑点的船。 船行向北,江风拂面,他心中的怅然之情升起,但随即他自己又飞快地压下了这情绪。 程允默默在心中念道: 闻予,只要你一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