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乐闻言,心底生出几分不解:“我不过一介平民女子,偶得圣恩庇佑,侥幸得了个县主名号,说到底只是虚名浮誉。府衙公务、律法裁断,我一窍不通,如何敢妄加置喙。”
“张家一事,是非曲直自有公论,县令大人执掌一县法度,自然秉公无私,此事交由大人处置即可,不必再来问我的意见。”
秋霜闻言,当即躬身应诺,不敢耽搁片刻,转身快步往前堂而去,将赵长乐的原话一字不差禀报给县令。
县令听完秋霜转述,心里愈发谨慎,这位惠明县主,说是失去记忆,但说话做事滴水不漏,果然厉害。
略一沉吟,对着堂外值守的门房沉声吩咐道:
“你出去告诉那张员外,本官今日公务堆叠、无暇私见,让他回去吧。”
门房得令,即刻应声退出。
县衙大门外,晨露微凉,日头渐渐攀升,晒得青石地面微微发烫。
张员外带着浩浩荡荡的礼队,已经在门外枯立守候了整整小半个时辰。
他鬓边染汗,锦袍内衬早已被冷汗浸得微湿,一颗心悬在半空,七上八下,每一分每一秒都煎熬难耐。
往日里他身为城中首富,登门县衙从不用久候,门房见了他尚且要恭敬寒暄、殷勤通传,何时受过这般冷待?
漫长的等待早已磨尽了他所有底气,心底的不安一层层堆叠、蔓延,压得他喘不过气。
直到门房冷面走出来,将县令的原话如实转达。
话音落下的瞬间,张员外脸上勉强撑着的镇定瞬间碎裂殆尽,脸色骤然灰白难看,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身子微微一晃,难以置信地看着门房,嗓音干涩发颤:
“大人……大人当真是这般说的?当真半点不肯通融?”
门房面无表情,语气刻板坚决:“千真万确。大人公务繁忙,无暇私会,请张员外速速离去,不必在此逗留,浪费时间。”
张员外眼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
他慌了神,再也顾不得体面架子,连忙侧身伸手,从身后堆叠如山的礼盒珍宝里,快速翻找出一方精致锦盒。
盒盖掀开,内里是圆润莹润的东海大东珠,颗颗饱满透亮,光泽细腻,搭配几锭赤足黄金,沉甸甸握在手中,价值不菲,极为压手。
他堆起极尽讨好的谦卑笑意,上前悄悄拉住门房衣袖,将锦盒不由分说往他手里塞,压低声音恳切央求:
“小兄弟通融通融,再劳烦你进去帮我通传一次!这些是新到港的东珠,来自东海,品相绝佳,还有足赤黄金,是我特意备下孝敬大人的薄礼,还望小兄弟成全!”
若是放在往日,这般贵重的好物递上门,门房必然眉开眼笑、欣然收下,哪怕多跑几趟腿也甘愿。
可今时不同往日。
如今县衙之内,不止县令坐镇,更有微服在此的当朝太子、惠民县主!
府衙之中耳目众多,半点小动作都藏不住。
往日里私下收礼通融的小动作,放在今日,便是藐视规矩、徇私舞弊的大罪!
若是被贵人察觉,别说差事不保,怕是连身家性命都难以保全。
一念至此,门房心中只剩忌惮,连忙用力摆手推开他的手,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与疏离:
“张员外不必白费力气!大人的话已经说得清清楚楚,还请回去吧!”
这话一出,张员外便明白事情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巨大的恐慌与无力感瞬间席卷全身,他双腿一软,膝盖隐隐发酸,身子猛地往下瘫去。
身侧紧随的仆人眼疾手快,连忙上前稳稳扶住摇摇欲坠的他,急声劝慰:
“老爷!您稳住!千万保重身体,切莫气急伤身!”
张员外被人搀扶着,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心口闷痛难忍。
他怔怔望着紧闭的县衙朱门,门庭威严、高墙森森,如同天堑一般,将他死死拦在外头。
良久,他才哆嗦着身子,眼底布满颓败死灰,沙哑着嗓子无力摆手:
“好,既然是大人的意思,那我们便……回府吧。”
一众仆从看着满车纹丝未动的珍宝礼盒,看着自家老爷狼狈落魄的模样,无人敢多言,只能默默调转车马,带着沉甸甸的财物与沉甸甸的绝望,缓缓返程回张府。
一路归途,车马无声,满车贵重珍宝,此刻却沉重得压得人喘不过气。
待车马驶入张府大门,刚一落脚,等候在正厅门口、焦灼不安的张夫人便快步迎了上来。
见张员外一脸死寂颓败、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头咯噔一沉,连忙上前追问:
“老爷!怎么样了?事情可有转机?”
张员外抬眸,看着满脸急切的妻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浑身气力尽数抽干,有气无力地缓缓摇头,声音沙哑破碎:
“见不到……连面都没能见上。所有厚礼,人家一分不收,半点情面不留。”
“只让我,回来了。”
“轰”的一声。
张夫人只觉得头顶惊雷炸响,瞬间站立不稳,眼眶一红,积攒整夜的恐惧与委屈瞬间崩塌:
“这可如何是好!这下彻底完了!”
她又急又悔,又怨又恨,脱口而出便是满心的指责:
“都怪你!平日里将她惯得无法无天!从小到大,无论闯下什么祸事,你都狠不下心,现在好了,闯下大祸了!”
张员外本就满心憋屈、悔恨难当,被妻子劈头盖脸一顿指责,瞬间也压不住心头郁气,疲惫又烦躁地反驳:
“怪我?难道你就不曾惯着她?前两年,他将城东豆腐铺子人家的女儿脸颊抓花,不是你拿银子摆平的?现在反倒怪起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