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簇簇簇——”
十二道白色身影,
如十二片被风卷起的雪,贴着地面无声无息地向慈云寺疾掠而去。
没有人注意到她们的动静。
因为此刻,
慈云寺内从住持到杂役,
从护法到烧火的,
几乎所有人的脖子都仰着,
目光都被天上那道裂开的天缝和自门中鱼贯而出的童男童女吸了过去。
童男童女二人一对,
自金光中飘然而下,
有的持着垂着金穗的幢幡,
有的捧着半人高的琉璃宝盖,
有的抱着云纹缠绕的玉如意,
有的横着一柄未出鞘的长剑。
他们无声地分列在天门两侧,
一个接一个,
不知有几百上千,站成了两排望不到头的仪仗。
金光把慈云寺的琉璃瓦都映成了一汪金水。
四大金刚中的慧能,
站在大雄宝殿前,
张着嘴,仰着头,脸上的肥肉因为兴奋而轻轻颤动。
他看了半晌,
终于忍不住,转头对站在最前方的智通道:
“师尊!好大的排场啊——这是那位李静虚前辈要出来了吗?”
智通没有看他。
这位慈云寺的住持依然保持着平日的庄重仪态,
双手负后,袍角在晨风里轻轻摇摆。
若在平日,慧能这种咋咋呼呼的模样,他早就训斥了。
可此刻,
他只是微微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没错。”
他的神色却并没有半点喜色,反而隐隐透着一层晦暗。
只是慧能太过兴奋,
没有瞧见。
他搓着宽大的手掌,咧开嘴又道:“弟子还从未见过这位极乐真人呢!听说他老人家‘代天执秤,天心悬镜’,弟子今日可算要开开眼了!师尊,您说,他真人会是什么模样?是不是真如传闻中那样,瞧着像七八岁的小娃娃,实则能一语天雷落、一言定生……”
“慧能。”
智通陡然出声,
打断了他的话。
那声音低沉,
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意与烦躁,
像阴云下滚过的一声闷雷,“你很高兴吗?”
慧能的笑声僵在了喉咙里,
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自家师尊的脸色已经铁青得吓人。
他张了张嘴,
脸上的肥肉抽动了一下,才结结巴巴地道:
“呃……弟子不敢……师尊……您、您这是怎么了?”
“哼。”
智通没有说话。
他冷冷地别过脸去,不再看天门方向一眼。
那金光越盛,他的脸色就越晦暗。
他当然知道,
李静虚若亲自降临,
代天仲裁,
那场对邪道极其有利的玉清观攻伐,
只怕立刻就要变天了。
而更让他喉咙发堵的是,
智通活了这么久,
第一次感到,这天似乎不是在帮他们。
天道如悬镜,
今日这面镜子,
照的怕不是峨眉的败,而是邪道的罪。
“踏踏……”
他随即转身,拂袖,抬步。
他不想再看下去。
他要回去,回到秘境中去。
这山中风雪再冷,也冷不过天心一判。
结局已经注定,
再看也改变不了结果,
徒增心烦。
“踏!”
可他刚走出第二步,
身形忽然僵住。
一只脚还抬在半空,整个人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智通脸上的阴沉还未完全褪去,
便已多了一层极深极深的错愕。
他缓缓低下头,望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
僧衣的布料忽然凹陷下去,
而后迸开,
像是空气中生出了一柄看不见的利刃,从正前方狠狠贯穿了他的胸膛。
“滴答……滴答……滴答……”
红色的血,
从那个凭空出现的伤口里涌出来,
一滴,一滴,落在他的僧袍上,
落在青石地面上。
空气里没有剑光,
没有剑鸣,
甚至没有一丝杀气流露。
可是血,确实在流。
“这……?”
智通张了张嘴,
却只从喉咙里挤出极低极哑的一声。
“呃……”
围在四周的慧能、其他三大金刚、十八罗汉,
还有那两个未去参战的仙姑特使司徒平与薛蟒,
全都愣住了。
一众人的脸上,
从茫然,到惊骇,到不可置信,再到毛骨悚然。
他们看不见敌人在哪里。
他们只看见,
他们平素最敬重、最仰仗的慈云寺住持,
正被一柄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剑,
一剑刺穿了心脏。
而空气中,
除了渐渐弥漫开的血腥,什么也没有。
“嗡——”
就在这一片死寂中,
一道身影缓缓在半空中浮现。
先是一点极淡的光,
像是水面上晕开的墨;
然后是一只手,握成握剑之状;
接着是手臂、肩膀、身形、面孔,
一层一层自虚空中剥离出来,终于显出一个灰袍和尚来。
他的手腕极瘦,
指节凸起,却稳如铁铸。
他的手中看似空无一物,
但只要仔细看,
便能看见他掌中那一小片空气在极轻地扭曲着——
那是一柄无形之剑,
正一寸一寸,深没在智通的胸膛中。
笑和尚。
他整个人像是从六天六夜的等待里被挤出来的,
眼窝深陷,
嘴唇干裂,
可那双眼里的光,却亮得惊人,也恨得惊人。
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从齿缝里挤出声音,
声音不大,却像带着倒刺:
“智通,老贼。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他握剑的手猛再次地向前一送。
“用你的命,给死在玉清观的正道同门,给那些连尸首都没人收的散修剑仙——祭奠。”
话音刚落,
他手腕猛地一搅。
“咯咯咯咯咯——”
无形剑在智通胸腔里绞出让人牙酸的血肉碎裂之声。
五脏六腑,瞬间化为齑粉。
“师尊!!!!”
“主持!!!!”
“杀了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