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腊月，东荒入了深冬，天穹低垂，灰蒙蒙的阴云压在山头上。

萧家所在的区域已下过几场大雪，屋檐下挂着一排溜的冰凌，被正午的日光一照，亮晶晶地垂着。

腊月里没什么大事，整个萧家上下都闲了下来，庭院里张灯结彩，灶房里热气腾腾，一派年节将至的忙碌与喜庆。

按照东荒的旧俗，冬至是要吃饺子的。

萧家的厨房从一大清早便没有断过烟火，灵麦制成的白面擀成的面皮铺了一案板，馅料备了好几样，丫鬟下人们手脚麻利地捏着饺子，边捏边聊着闲话。

到了晌午，热腾腾的饺子便一碗一碗出了锅，被分送到各院各处。

回廊下，两个萧家弟子端着碗蹲在石阶上，一边蘸着醋吃饺子，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哎，你听说了吗？陆圣子前阵子又讲道了，半个道域的人都去了。”

“那还用说？陆圣子的话，现在谁不想听几句？听说他那日讲道的时候，天降祥瑞，灵云盘绕了整整三日不散。”

“诶，说起来……”

其中一人压低了些声音道：“咱们大小姐还没找回来吗？”

此话一出，另一人面色猛地一变，连忙做了个“嘘”的手势，四下张望了一眼，见回廊附近没有旁人，才压低嗓门急声道：

“你不要命了？还大小姐呢！萧储储自打逃了婚出了萧家，家主派了两位长老去追，结果一个都没回来！”

“自那以后，家主就严令禁止府中再提这桩事了，你倒好，大年下的提这茬，不怕被罚？”

先前那人一怔，随即也意识到失言，缩了缩脖子，赶紧埋头咬了口饺子，含糊道：“我这不是……随口说说嘛。”

……

与此同时，萧家正厅。

厅堂宽敞，正中的方桌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晶莹剔透，皮薄馅大，是萧家灶房特意按家主口味包的。

萧家家主一个人坐在桌后，拿起筷子，却迟迟没有动望着碗中的饺子半晌，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当初收养萧楚楚，图的只是那孩子身上的至尊骨。

他本想着将萧楚楚养大，待到合适的时机，便将那块至尊骨移植到自家儿子身上。

有了至尊骨，萧家的少主便有了冲击大道的根基，萧家何愁不能在东荒更进一步？

所以他给了她一个大小姐的名头，好吃好喝地养着她，说到底不过是养着一件活着的容器罢了。

可他怎么也没料到，萧楚楚竟能从那严防死守的宅院里逃出去。

更不曾料到，这丫头非但没有在外头饿死，竟然在万兽山那样的险地遇到了一位高人。

时至今日，他仍旧不知杀掉萧家两位长老的高人姓甚名谁。

至尊骨没有得到，还折了两位长老，真是丢了夫人又折兵。

“是吗？那陆圣子此话当真妙级，妙级啊！”

这时，屋外传来一阵感慨声。

萧家夫人领着两个丫鬟进来，两个丫鬟手里还端着一碟新煮的饺子。

萧家夫人一进门便说道：“老爷还在厅里坐着呢？快尝尝这新出锅的饺子，可比先前那碗热乎多了。”

萧家家主嗯了一声，放下筷子，没有接话。

夫人也不以为意，在对面坐下，一面示意丫鬟把饺子放下，一面兴致勃勃地道：

“老爷可听说了？陆圣子前些日子又开坛讲道了，讲得那叫一个好，满座修士听得如痴如醉。”

“如今东荒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往天衍宗跑，就想听他讲几句，老爷为何不去？”

“去了。”

萧家家主放下筷子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色道：

“月前便动身了。”

萧家夫人一愣：“那你见到陆圣子了？”

萧家家主摇了摇头：“天衍宗的山门，我都没能进去。”

夫人面色微变：“怎么会？老爷好歹也是萧家家主，东荒北境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有头有脸？”

萧家家主扯了扯嘴角笑道：

“那日我到的时候，天衍宗山门外已经排了不知多少队伍。”

“东荒三大宗的各宗宗主亲自到场，还有道域各州叫得上名号的世家、宗门、散修大能，乌泱乌泱地挤在山门外头。”

“天衍宗的接引使者连轴转都忙不过来，我递上名帖等了整整半日，也只等来一句‘容后安排’。”

“后来呢？”夫人追问。

“后来？”萧家家主苦笑一声：“后来天色晚了，接引使者传话说今日宾客已满，让我明日请早再去。”

“我在山脚下的客栈住了一宿，次日再去，又等了大半日，还是没能排上。”

“一连等了三天，直到第四日，天衍宗的弟子才传话来说，讲道结束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面上浮起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他堂堂萧家家主，在东荒北境也是跺一跺脚地动山摇的人物，可到了天衍宗，却连那位陆圣子的面都没见上一眼，连山门都没能踏进去一步。

“老爷，这……”夫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萧家家主摆了摆手，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慢慢送入口中，咀嚼片刻才道：

“那陆圣子如今是什么身份？仙人之尊。”

“去听他讲道的都是些什么人？道域四方的顶尖宗门、传承万年的一方大教。”

“我萧家虽说在北境算得上一号，可放到整个道域上去看，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顿了顿，摇头笑道：“不够看，还是不够看。”

夫人听了，也长长叹了口气，看着自家老爷沉默不语的模样，心里也不是滋味。

想了想，忽然道：“要是咱们在天衍宗有熟人就好了。”

萧家家主抬了抬眼皮看向夫人。

夫人继续道：“妾身听说，北玄那边的大炎王朝，有位皇女是天衍宗的人。”

“就因为这层关系，大炎王朝每次赶上陆圣子讲道，都有不少人能进山门听个现场。”

“听说就连那几位皇子皇女里，也有好几个拜入了天衍宗门下。如今大炎王朝在北玄的地位，可是水涨船高，连带着他们国的修士在外面行走都比旁人有面子。”

“有这回事？”萧家家主微微皱眉。

“千真万确。”

夫人接着道：“据说那位皇女不光是天衍宗的人，还拜在烟霞峰玄仪仙子门下，跟陆圣子算同门。”

“你说说，这得多大的造化？咱们萧家要是有这么一个人在，何愁进不去天衍宗的山门？”

萧家家主闻言也是一阵感慨：“大炎王朝搭上了天衍宗这条线，往后在北玄的地位只会越来越高。”

“咱们萧家……怎么就没这么好的运气攀得上这等机缘造化呢？”

话音未落，厅外猛然传来一声轰隆巨响。

震得整座正厅的窗棂嗡嗡作响，屋檐下的一排冰凌齐刷刷断落。

萧家家主猛地站起身来，面色一沉，望向大门方向，声音带着凛然之意：“怎么回事？”

厅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萧家弟子连滚带爬地跑进来，面色惨白，额上满是汗珠，进门便单膝跪地，声音发颤：

“家主！出事了！护山大阵被人打碎了！”

萧家家主瞳孔骤缩：“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到我萧家撒野？”

那弟子道：

“来人……来人好像是……储储小姐！”

“什么？！”

萧家家主眼眸一颤显然吃了一惊，但随后他的嘴角就上扬了起来。

正愁至尊骨不翼而飞却不料你还敢回来？

“去叫几位长老。”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