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兵器最忌近身。
可裂渊不是常人。
他在戟被卡住的一瞬,手腕一转,戟尾反挑。那戟尾上,也有一道同样的、极细的刃。戟尾自下而上,挑在秦烈的下颌。
秦烈猛地仰头。
戟尾擦着他的下巴过去,把他的胡须削掉了一片。
可他借着仰头的那一下,整个人贴得更近了。他的额头,猛地撞在裂渊的胸口。
“咔!”
那一声是骨头的响。
裂渊的胸口,被他这一额头撞得向后一仰。他退了半步。
那是他从门里出来之后,第一次退。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一片微微凹陷的黑袍,又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是血、腰上渗着血、下巴上还挂着一道血的男人。
“你叫什么。”他问。
“秦烈。”
“秦烈。”裂渊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我记住你了。”
他把戟,重新竖了起来。
这一次,他认真了。
他这一戟,不劈,不挑,不扫。
他只是把那柄戟,直直地,刺了出去。
那一刺,不快。
可它刺出去的方向,不是秦烈的任何一处要害。它刺的是秦烈脚边的那块礁石。
“裂”。
戟尖落在礁石上的一瞬,整片礁石从戟尖那里开始,向上裂开了一道笔直的缝。缝不长,也就三尺。可它在秦烈脚下。
秦烈脚下一空。
他整个人随着那块裂开的礁石,向下陷了一丈。
就在他陷下去的那一瞬间,裂渊的戟,从他正上方,第二次落了下来。
“秦烈!”柳清霜在阵眼上看见这一幕,肝胆俱裂。
可她动不了。她一离开阵眼,大阵就会散。她只能看着那一戟,直直劈向礁石坑底的那个男人。
坑底。
秦烈抬起头。
他看见那柄戟,直直落下。
他没有躲。
他只是把双手,在胸前一合。
赤阳神体,第七重。
他这一辈子修到过第七重。上一次他开第七重,是在镇天关下打鸦屠。
他这一次开第七重,是在这个礁石坑底。
他全身上下,在那一瞬,从白红变成了白炽。他的皮肤下面,像是有一轮真正的太阳在烧。他张开的双手,把那一柄落下的戟,连同戟后面那个黑袍的人,一起托住了。
轰!!!
整个礁石坑,在那一托之下,向四周炸开。
秦烈托着那柄戟,从坑底硬生生地站了起来。他的双臂在抖,他的腰在抖,他全身的骨头都在响。可他站了起来。
他把那柄戟,连同戟后面那个人,一起举在了半空。
举过了头顶。
“你不是破阵的吗。”他咬着牙,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这座阵”
“你先破我。”
裂渊站在半空,手里还握着那柄戟。戟被举着,举过了那个男人的头顶。他看着那个男人仰起的脸,看着那张脸上的血,看着那一双烧着的、不肯服输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柄戟,刺不下去。
不是不能。
是那只托着戟的手,太稳了。
裂渊看着那个把他的戟举过头顶的男人。
他没有立刻刺。
他在等。
他在等这个男人先倒。
他这一辈子,跟无数个敢用肉身接他戟的人打过。那些人,一开始都很硬,都能把他的戟举起来。可他们撑不了多久。他的戟上有“裂”,那“裂”会顺着他们的手,一寸一寸地,裂进他们的骨头。
他在等那个“裂”,从这个男人的手,裂到他的肩,裂到他的胸,最后把他从中间,裂成两半。
可他等了三息。
这个男人没有倒。
他的手,还是稳。
他的腰,还是直。
他全身上下,那一层烧透了的白红,没有一丝变暗。
裂渊的眼睛,第一次眯了起来。
“你的肉,比我想的硬。”他说。
“废话少说。”秦烈咬着牙。
裂渊手腕一沉。
他把那柄戟,又向下压了一分。
秦烈的双臂,在那一分之下,向下一沉。他脚下的礁石,“咔”地又裂了一道。他的膝盖,开始抖。
可他没有让。
他把那股下压的劲,用腰、用腿、用肩,硬生生地顶了回去。
“你这是在跟我比力气。”裂渊说。
“嗯。”秦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你比不过我。”
“嗯。”
“那你为什么不让?”
秦烈抬起头,咧开嘴。
他的牙上,全是血。
“我不让。”他说,“我这一让,你这柄戟,就落到我兄弟身上了。”
裂渊沉默了。
他这一辈子,征战过无数纪元。他杀过圣王,杀过圣帝,杀过那些号称肉身不灭的怪物。他从来没听过,有人拿自己的腰,去换别人的一条命。
他忽然松开了那柄戟。
秦烈一愣。
就在他一愣的那一瞬间,裂渊的另一只手,已经抬了起来。
那只手里,没有戟。
只有一道极细的、发暗的红。
那是裂渊的另一手——裂光。他这一辈子,戟是明的,这道裂光是暗的。戟打明处,裂光打暗处。他从不轻易用这一道,因为他一旦用了,对手就没有第二次机会。
这一道裂光,无声无息,自他掌中飞出。
它不快。
可它直取秦烈的心口。
秦烈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刚把戟举过头顶,他的双手还在戟上。他来不及去挡这一道光。
他做了一件最简单的事。
他不挡。
他迎着那道光,向前,再送了一寸。
裂光,打在他的胸口。
“噗!”
秦烈的胸前,炸开了一道血花。
那一道血花不是红的,是金黑交杂的——那是他赤阳神体第七重的血。它一炸开,就把他胸前那一片甲,连同甲下面的肉,一起“裂”开了一道三寸长的口子。
他整个人,向后退了半步。
就半步。
然后他站住了。
裂渊的眼睛,第二次眯了起来。
“你中了我的裂光。”他说。
“嗯。”秦烈喘着气。
“那一道,会顺着你的心脉,裂进去。”
“嗯。”
“你现在,应该躺下去了。”
秦烈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一道三寸长的口子。
那道口子,正在向他的心口,慢慢延伸。
他能“摸”到那一股正在往里钻的“裂”之意。它像一条极细的虫,一寸一寸地,往他的心脏里钻。
他咧开嘴。
他抬起手,一把按住自己胸前那一道口子。
他五指一合。
赤阳神体,第八重。
他这一辈子,只开到过第七重。
他今天,在这个礁石坑里,在这一道裂光钻进他心口的那一瞬间,被逼开了第八重。
他全身上下,从白红,变成了白炽。
他按着胸口的那只手,把那一道正在往里钻的裂光,用第八重的赤阳,硬生生地“烧”了出来。
一缕极细的、发暗的红,从他的掌心,被逼了出来。
那一道红,在半空里扭了一下,散了。
裂渊,第一次,向后退了半步。
他征战几万年。
他这一道裂光,从来没有被人从自己的身体里,硬生生逼出来过。
秦烈喘着气,抬起头。
他胸前的那道口子,还在流血。可他的眼睛,比刚才还亮。
“你说。”他咧着嘴,“我现在,能躺下去了吗?”
裂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那柄戟,重新握紧。
他知道,这一仗,他不能再等了。
他得用戟,把这个男人,斩了。
可就在这一瞬。
海中央,那道白衣的身影,动了。
林枫本来在玄鳞的尸体边上,正把双剑上的血擦去。
他抬起头,看见礁石坑上空这一幕。
他没有说话。
他脚下一点。
下一瞬,他到了。
他在裂渊的背后。
他左手的黑剑,已经架在了裂渊的颈侧。
“你说你要破阵。”林枫说。
“破完了吗?”
裂渊没有回头。
他颈侧架着一柄黑剑,可他只是微微一笑。
“你来了。”他说。
他甚至没有挣。
他只是把握戟的那只手,缓缓松开。戟落,被他一脚踏在脚下。然后他抬起双手,向两侧一分。
“裂。”
一个字。
——
从他身上,向外爆开的那股“裂”之意,在那一瞬间,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那不是气,不是波,它是“规则”。他周身一丈之内的一切,在那一个字之下,齐齐裂开——空气裂开,光线裂开,空间本身裂开。
林枫架在他颈侧的那柄黑剑,在那一股“裂”之下,被震得嗡嗡直响。
他不能不退。
他退了三步。
可那一退,只是开头。
裂渊周身那一股“裂”之意,在震开林枫之后,没有收。
它在向外扩。
一丈。
三丈。
十丈。
百丈。
它不是气,不是波。它是一道正在撕开天地的“裂”。它扩到哪里,哪里的空气就裂开一条缝,哪里的光线就从那条缝里漏出去,哪里的海面就从那条缝里沉下去。
它扩到五百丈的时候,岸上的最前排重盾手,齐齐吐了一口血。
不是他们中了招。是他们站着的那块地,从他们脚底下,开始裂。
“帝君!”柳清霜在阵眼上,脸色骤变。
她看见那一道正在向外扩的裂域。她比谁都清楚这东西是什么。
这是裂渊的本命之道。
他这一辈子修的,就是“裂”。他不修攻,不修防,他只修一件事——把一切挡在他面前的东西,撕开。
他这一道裂域扩出去,不是为了伤林枫一个人。
是为了把林枫身后那一片军阵,连同军阵里的二十万镇天军,一起“裂”了。
林枫也看见了。
他这一辈子,见过无数种杀招。可这一招,不是冲着他来的。它是冲着他身后的人来的。
他没有再进。
他抬起左手。
三百六十道符,自他掌中飞出。
这一次,它们不是落在海上。它们是迎着那一片正在扩张的裂域,飞了过去。
三百六十道符,在裂域的最前缘,齐齐亮起。
它们不是攻。它们是“网”。
一张金黑交织的、横在裂域和海岸之间的巨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