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仆愣了一下,老爷休沐日若是无事,基本从不外出,不是在书房看书就是在院子里陪夫人下棋。
但他没多问,转身去备车了。
房玄龄换了一身寻常的灰布衫,脱下了那件标志性的紫袍。
他没带护卫,只带了老仆一个,坐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出了门。
马车从亲仁坊出发,穿过西市,沿着官道往城西走。
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多,挑担子的、推车的、骑马的,把官道挤得水泄不通。
房玄龄坐在车里,掀起帘子一角往外看。
......
很快,马车停在城西总仓。
城西总仓的门口停着十几辆四轮马车,有些刚卸完货,车厢里还残留着煤渣和石灰粉。
车夫们三五成群地蹲在马车底下乘凉,手里捧着粗瓷碗,碗里是凉茶,碗边挂着水珠。
几匹黑马拴在木桩上,一个少年正拿着刷子给马刷毛,刷子每划一下,马的皮肤就颤动一下,发出舒服的鼻息声。
房玄龄没让人通报。
他跟老仆说“在这等着”,然后自己走了进去。
总仓里比门口还热闹。
几个车夫正围着一辆马车修车厢底板,底板被石头磕裂了,一个人用撬棍把裂开的木板撬起来,另一个人把新的木板往里嵌,第三个人拿着锤子在旁边等着。
锤头敲在木头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更远处,几个刚跑完长途的车夫蹲在棚子底下啃干粮。
干粮是备用粮,但他们啃得津津有味,一边嚼一边用袖子擦额头上的汗。
有人讲了个笑话,周围的人嘿嘿笑起来,笑声在棚子里回荡。
房玄龄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他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房遗爱。
他的儿子蹲在地上,袍子下摆铺在地上,沾满了土。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灰色的衬里。他的手上全是老茧——房玄龄隔了三四丈远都能看见那些凸起的硬皮,指甲缝里塞着煤灰,黑一道白一道的。
房遗爱不是一个人在蹲着。
他身边围着几个车夫,其中一个就是马老六——房玄龄认得他,那张被风吹日晒了半辈子的脸。
房遗爱手里捏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他一边画一边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这次虽然是个意外,但其实是能避免的。我再跟你们强调一遍,你们带新人的时候也一定要注意。过了泾阳之后,路况变差,有段塌方区。上次我跑的时候记了——塌方大概三十丈,空车能过,满载要绕。绕法是从左边山坡上切过去,坡度陡,但马车能爬。“
他说得兴起,把手里剩下的半块饼子往嘴里一塞,两手空出来比划着弯道的弧度。
树枝在地上划出一道道痕迹,像是某位将军在沙盘上推演战阵。
马老六在旁边点头:“少东家,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跑一遍就全记住了?“
“不是记住,是画下来。“房遗爱把树枝往地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灰,“路线这东西,记在脑子里会忘,画在纸上不会丢。“
车夫们围着他,有蹲着的,有站着的,都在看那幅地上的草图。
阳光从棚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房遗爱的侧脸上,那张脸比三个月前黑多了,也比以前瘦了,下巴上的线条变得硬朗,眉宇间有了一股子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专注。
房玄龄站在三四丈外,看着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