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春桃收工后没有直接回宿舍。
她站在食堂门口,背靠着门框,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点褪下去。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块胎记在余晖里呈现出一种深红的颜色。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围裙口袋里的信纸,纸角已经被她折得有些发软了。
远处传来木工棚收工的声响,锤子敲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春桃站直了身体,双手交叠在身前,等着。
林阿木磨磨蹭蹭地从木工棚方向走过来。
他的脚步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手里拎着一个小木盒——比巴掌大一圈,用的是刨花木片拼的,接缝处用鱼胶粘合,边缘用砂纸打磨过,摸上去是光滑的。
他看见春桃真的在等他,脚步反而更慢了。
走到她面前时,脸已经红到了耳根,连脖子根都是红的。
他把木盒递过去,手在发抖,木盒在空中微微晃动。
“我自己做的……“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做得不好看,你别嫌弃。“
春桃接过木盒,打开。
里面是一把木梳。
梳齿细密均匀,每一根都打磨得圆润光滑,不会刮伤头皮。
梳背上刻着一朵花——歪歪扭扭的,花茎是弯的,花瓣有五片,其中一瓣明显比其他的大了不止一点,边缘还有些毛糙,像是刻到一半刀打滑了。
但能看出来,每一刀都是用心刻的,每一刀都很用力。
春桃用指腹摩挲着那朵花。
木质的纹理在她的指尖下起伏,那些粗糙的刀痕像是一条条小小的沟壑。
“你刻的?“她问。
“嗯。“林阿木挠了挠后脑勺,头皮屑在夕阳里飞舞。
他的眼睛盯着地面,不敢看春桃的脸。
“挺好看的。“
林阿木的耳朵动了动。
他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春桃一眼,又迅速把目光移开。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最后他冒出一句:
“你要是不喜欢,我再刻一个!“
春桃看着他,那个满脸通红、耳朵尖发亮、手里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的少年。
她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她把木梳从盒子里拿出来,举到发髻前,轻轻插了进去。
木梳的梳齿穿过她粗糙的头发,卡在发髻上,那朵歪歪扭扭的小花正好露在外面,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木色光泽。
她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林阿木一眼。
“不用了。“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这个就挺好。谢谢你。“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木梳在发髻上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那朵歪歪扭扭的小花在夕阳里一跳一跳的,像是一颗刚刚发芽的种子。
林阿木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他的脸还红着,但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不是大笑,是那种想笑又不敢笑、怕被人看见的表情。
他用手背捂住嘴,肩膀轻轻抖动了几下。
木工棚的方向传来赵师兄的喊声:“阿木!你小子在那儿傻站着干啥呢!还不回来收拾工具!“
“来了!“林阿木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高了好几度。
他转身往木工棚跑去,脚步轻快得像是在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