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就举起碗,跟对面的人碰一下,然后仰头灌一大口。
被他碰杯的人大多只是笑着点头——老孙头这话今天至少跟二十个人说过了,但没人忍心打断他。
因为他说的时候,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酒劲上来的红,是真的高兴。
许半斤坐在广场边缘的一张桌子旁,面前摆着一碗酒和几盘菜,但他没怎么动筷子。
许半斤端起碗喝了一口。
酒很烈,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他看着远处人群里的春桃,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春桃刚出生的时候,接生婆把她抱出来,看了一眼就皱起眉头:“这娃脸上……“
许半斤当时心里咯噔一下。
后来村里人背地里议论,说他家生了个“鬼脸娃“,长大了嫁不出去。
他为了这个,跟人打过架,被人打破过头。
现在,他的女儿穿着水波纹的嫁衣,在全庄几百号人的注视下拜了堂。
没有人议论她的脸。
所有人都在笑,都在鼓掌,都在说“百年好合“。
许半斤把酒碗放下,用手背抹了抹眼角。
别人笑话他,他就说是因为酒辣才抹眼睛的。
冯师傅坐在另一张桌子旁,面前也摆着一碗酒。
他平时很少喝,但今天不一样,他的徒弟成亲了,等于他的儿子成亲了。
林阿木被师兄们从新房里拽了出来,推到冯师傅面前。
他的脸还是红的,袍子被师兄们扯得有些歪,头发也乱了,刚才在人群里被推来推去,差点撞翻了两张桌子。
“师父……“林阿木的声音细细的,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冯师傅看着他,端详了片刻。
然后他端起自己的酒碗,递到林阿木面前。
“喝一口。“
林阿木接过碗,喝了一小口。
酒很烈,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阿木,“冯师傅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今天之后,你就是有家有室的人了。“
“嗯。“
“成了家,就有了牵挂,也有了担子。“冯师傅伸出右手,在林阿木的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挺重,像是要把什么分量拍进他身体里,“师父没教过你什么大道理,就一句——手要稳,心要正。雕花的时候别想媳妇,但回到家,别光想木头。“
林阿木的眼眶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师父我记住了“,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只是使劲点了点头,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
冯师傅摆摆手:“去吧。别让你媳妇等久了。“
林阿木又鞠了一躬,转身往新房的方向跑去。
师兄们在后面起哄:“阿木!别跑太快!小心撞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