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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淑雯觉得自己飘了起来。
从眼角的余光中,她甚至看见自己手背上的汗毛已经立了起来,感觉就像是一道低强度的闪电穿过了身体。
耳边有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给这个世界上发条,正在把她拧紧。
这便是我的一切了吧,郝淑雯如此想到,如提线木偶般继续被发条催动。
从小到大自己得意的是什么呢?或许是自由,或许更多的是别人围着自己,这两者何尝不是一体两面?
她靠在什么上面,是后背,好温暖。
显然是那个初见时会为自己在文工团打理好一切的人,而当她意识到此人的魅力后,才发现自己已经落后太多了。
原来离开了文工团那个集体,自己根本不会是那个被围着的人了。
她把脸往他后背蹭了蹭,像只猫。
也只有这种时刻,自己能勉强认为,精神上比穗子更了解他吧?
思念是什么感觉?很好,也很糟糕,一种能带给人欢乐的痛苦。
自行车拐了个弯。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晃完又贴回去,贴得更紧,郝淑雯不自觉地抱住这带给她温柔的他。
前面是个大院的门口,红漆的门柱,门口有盏灯,亮着。
门里跑出来一个人。
是个女人,穿着围裙,脸上带着笑,一个悲伤的老女人,更悲伤的是,她是我妈。
李娜跑到自行车前,一把扶住郝淑雯,嘴里说着什么。
耳朵像被塞进了水里,沉入深海,只能听他们咕噜咕噜。
“哎呀小刘,你真是……太辛苦你了,麻烦你了啊。”
“阿姨您别客气,小郝是我朋友。”
“顺手的事,不麻烦。”
“您快扶她进去休息吧,喝点水,早点睡。”
她妈点头,笑得更客气了,一边笑一边把她往院里扶。
她不想进去。
她想回头看一眼,就像溺水的人再不会游泳也要拼命自救,直到把自己的死亡提前。
于是她回头了,或者说,是那个被架着往前走的身体回头了,身体和意识分成了两个东西。
身体被妈妈拖着走,意识却飘在后面,看着那个男人。
那个人还站在门口,扶着自行车,橘黄色的灯光照过来,他站在阴影和光明的交界处,面为阴阳,不解其意。
他一直在看她。
她释怀地笑了。
郝淑雯刚想说点什么,但嘴张不开。她想挥挥手,但手被妈妈架着,动不了。
哎呀烦死了,做梦老妈都这么烦!
然后院门关上了。
当一艘船沉入海底....
当一个人成了谜.......
你不知道
他们为何离去
那声再见竟是他最后一句
就像你不知道这竟是结局
在每个繁星抛弃银河的夜里
我会告别,告别我自己
因为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和相聚之间的距离
在每个银河坠入深谷的梦里
我会醒来,也忘记梦境
因为你不知道,你也不会知道
逝去的就已经失去
咚。
郝淑雯睁开眼睛,猛然惊醒。
醒来是在一片白光中,一种不存在的状态。宁静的时间流逝、旧日之爱、无可挽回,遭受了彻底打击的她从宿醉与幻梦中赤裸裸地醒来。
梦里残存的温软全都变成寒意涌上心头。
“妈,你说什么胡话呢,你怎么会和刘峰那么好关系。”
郝淑雯不断回忆脑子里的事,然后才观察周围环境。
她原来是被笑声惊醒的。头疼得像要裂开。窗帘透进来白花花的阳光,刺得她眼睛疼。
她翻了个身,想再睡一会儿,但那笑声又飘进来。
然后她闻见一股香味。油条,豆浆,还有——炸酱?
她坐起来。头发乱成鸡窝,嘴角还挂着干掉的哈喇子。
低头看了看自己,换上了睡衣。
算了不管了,饿了。
推开门,迷迷糊糊往客厅走。
客厅里阳光正好。她爸坐在主位上,穿得整整齐齐,脸上笑得跟开花似的。她妈坐在旁边,一边给客人添粥,一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客人。
郝淑雯的脚顿住了。
刘峰坐在她爸对面,手里端着粥碗,正认真地听着什么。萧穗子挨着他坐,穿着那件烟灰色牛仔外套,头发扎得整整齐齐。
郝赤水正在说话,声音洪亮:
“……那时候在延安,哪有什么像样的教室。窑洞里,地上铺块木板就当桌子,可那会的人,一听他老人家讲话,那是席地而坐啊。小刘同志,你书里写的那些,那个方恩,其实参照的角色不止这么简单吧?”
刘峰点点头:“我去采访过一些老同志,他们说的,跟您差不多,哈哈哈,还是瞒不住你们老同志的火眼金睛。”
李娜见势在旁边接话:“哎呀,你写得太好了,我看了好几遍。那个方恩,牺牲那段,我哭得不行。”
郝淑雯站在客厅门口,头发乱糟糟的,毛衣领子歪到肩膀,但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无人在意。
“那时候物资是真缺啊,可精神上,是真富足,现在有些年轻人不懂这个……”
萧穗子轻轻点头:“郝叔叔说得是,我们这一代,确实需要多了解那些历史。”
李娜又给萧穗子夹了一筷子炒鸡蛋:“姑娘你多吃点,你看你瘦的,阿姨就看不得这个。”
四人有说有笑,其乐融融,仿佛他们才是一家人。
而我,才是来者?
郝淑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要不她当你女儿算了,我走。
就在这时,四人这时才齐齐看向她。
“哎呀,小郝,你醒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