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拨那个号码的时候是早上八点。旅馆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翻卷,露出灰白的背面,像无数只摊开的掌心。电话响到第五声才接通,对面是一个带着困意的年轻男声:
林峯吗?我姓陈,是周远数字分身维护师项目的工作人员。有些关于周远的事想和你聊一下。
沉默。电话里的沉默和陈默预想的不同,它来得很快,但又不像是被吓到的静。更像一种早有准备的等待——对方好像一直在等着某个电话在某天打进来。这反而让陈默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
你从哪知道我号码的?林峯的声音听起来清醒了不少,但没有任何敌对意味。只是问,单纯的、谨慎的问。
学校系统。不会对外公开。
又是一段沉默。你想聊什么。
当面聊方便吗?你今天有课?
下午没课。
陈默说了自己住的旅馆地址。林峯说中午过来。挂断之前,陈默听到对面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把头抬出水面时第一下呼吸,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吸气。然后电话断了。
他把手机放回桌面,发现自己的手心里有一层薄汗。做这行四年,他处理过两百多个数字分身的建模,和几十位逝者的家属朋友打过交道。但没有一次对话让他这么悬着。因为这次他不是要收集数据参数,他的目的是要让一个十九岁的男孩对着他说出一件事——那件事改变了另一个人生死的性质。
林峯十二点半到的。比约定时间晚了半小时,陈默从旅馆窗口看到他走进院子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双手插在裤袋里,背微微弓着。一米七八左右的身高,肩膀比监控画面里显得窄一些,大概因为当时穿的是连帽衫。穿一件深蓝T恤和黑裤子,头发剪得很短,脸型和照片里差别不大,只是少了那种笑。他站在旅馆门厅犹豫了几秒,然后推门进来。
陈默在二楼的公共休息区等他。那是一个摆了几张旧沙发和一台饮水机的开放式空间,下午没人。林峯走上来的时候和陈默对视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陈默几乎来不及看清对方眼睛里具体装着什么。只有一种感觉——这个人的眼神是被反复擦拭过的,擦到发薄,擦到表面上的东西几乎全掉了,露出下面粗糙的那层底。
陈默指了对面的沙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