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拉低兜帽,快步走。
云瑶在茶楼二层临窗坐着。
手里茶杯转了三圈,没喝一口。楼下街市喧闹,卖糖人的吆喝,小孩哭闹,马车轱辘碾过石板路。
她眼睛盯着对面绸缎庄。
门开着,伙计搬布料进出,掌柜拨算盘,一切如常。
但后门半小时内进出四个人。
四个生面孔,脚步沉,腰板硬,不是绸缎庄该有的伙计。
丫鬟翠儿凑过来:“小姐,萧将军进宫了。”
“我知道。”云瑶放下杯子,“宫里传来消息,陛下让他暗查。我们得动快点,赶在那些人察觉之前。”
“怎么动?咱们没证据。”
“证据会有的。”云瑶笑一下,笑意冷,“只要他们伸手,就会留下痕迹。”
绸缎庄后门又出来一个人。
这回是个女人,裹着头巾,提菜篮子,走路时左腿有点瘸。
云瑶眯起眼。
“翠儿,跟上去,看她去哪儿。别跟太紧,她左腿是装的,步子迈太快了。”
翠儿愣住:“装的?”
“嗯。”云瑶站起来,“真瘸子走路,重心压右腿,她压左腿。篮子提在右手,却往左边倾斜——篮子里有东西,重。”
翠儿下楼。
云瑶重新坐下,叫伙计续茶。茶送上来,热气蒸腾,模糊了窗玻璃。她用手指划开雾气,看见对面二楼窗户开了一条缝。
有双眼睛,在缝后面盯着她。
她端起茶杯,对着窗户举了举,像敬茶。
然后一口喝完,烫得舌尖发麻。
萧琰按信上地址找到榆树巷。
巷子窄,两边的墙高,抬头只看见一线天。第三户门虚掩着,门板掉漆,露出底下木头原色。
他推门进去。
院子里晒着衣裳,竹竿上挂三四件粗布衫,滴着水。一个老头坐在井边削萝卜,听见动静,头也不抬。
“找谁?”
“找能说话的人。”
老头削完最后一片萝卜皮,把刀插在木墩上,站起来。
他背佝偻,眼睛浑浊,但看人时像锥子,能扎进肉里。
“萧将军。”老头说,“比我想的来得快。”
“你知道我要来?”
“知道。”老头用袖子擦手,“云瑶姑娘递过话,说您这几日必到。屋里坐吧,外头有眼睛。”
屋里暗,只点一盏油灯。
灯芯挑得短,火光跳跳的,照不清人脸。老头倒两碗水,推一碗过来:“没茶,将就喝。”
萧琰没动。
“你是谁的人?”
“谁的人也不是。”老头坐下,“旧党杀了我儿子,新党把我女儿送进宫里当棋子。我帮你们,因为你们能让他们都疼。”
话直白,没遮掩。
萧琰盯着他:“你能给我什么?”
“名单。”老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皱巴巴的,边缘烧焦了,“旧党残余十七人,藏在六部、禁军、甚至宫里。他们联络方式,碰头地点,都在这儿。”
萧琰接过纸,展开看。
字迹潦草,但名字清楚。有几个他认识吗,兵部侍郎赵元启,禁军副统领孙焕,宫里的刘嫔。
“刘嫔?”
“对。”老头笑,笑声像破风箱,“陛下宠妃,三年前入宫。她哥哥是旧党核心,战败后死了,但她没忘仇。”
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
影子在墙上晃,晃得人心烦。
萧琰折起名单:“你要什么?”
“我要一个人死。”老头说,“孙焕。他杀了我儿子,吊在城门上晒了三天。”
“证据?”
“没有证据。”老头盯着他,“这种事,从来不需要证据。你杀了他,名单归你。不杀,我就烧了它。”
空气凝住。
萧琰没说话。他看着老头眼睛,看见里面烧着的恨,像草原野火,风一吹就能燎原。
“名单我先拿走。”他站起来,“孙焕的事,我会查。”
“查?”老头嗤笑,“等您查完,他们早动手了。三日后凯旋大典,禁军值守归孙焕管。您猜,他会让谁靠近陛下?”
萧琰脚步顿住。
掌心疤烫得像烙铁。
“你确定?”
“我儿子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孙焕要在凯旋日动手,血洗宫门。”老头站起来,背挺直了,那股佝偻劲儿没了,“萧将军,您信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