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部的通远和兖州,论距离京州都不算远,高速两个小时的车程。如果京州能把一些配套产业往这两个地方疏解,既缓解了京州自己的用地压力,又能给北部带去实实在在的项目。更关键的是,这件事一旦做起来,京州在南北均衡这件事上就有了主动权,而不是被动等着省委来分配任务。
八月十九日上午,省政府三楼会议室里,王江涛主持召开了投资数据体系优化方案的第三次专题会。会议室里的窗帘拉得严实,空调开得比平时低了两度,长桌两侧坐着省统计局、省发改委、省财政厅、省政府研究室的主要负责人,每个人面前都摊着一份改了三稿的方案文本。
省统计局局长先汇报了修改情况。优化方案的核心内容分三块:统计口径与国家统计局的标准全面对接,同时保留符合汉东实际的省级统计项目;投资完成率的核定引入第三方评估机制,评估机构由省统计局和省发改委共同选定;数据质量管控建立省市两级交叉核查机制,省发改委和省统计局每季度对各地市上报的数据进行交叉抽查。
王江涛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把方案翻到第三方评估机制那一页,用手指点了点:“评估机构的选定方式,你们写的是‘由省统计局和省发改委共同确定资质条件,通过公开招标方式选定’。这个表述没有问题,但我问一句——评估结果怎么用?是作为省统计局核定投资数据的唯一依据,还是参考依据?”
省统计局局长说:“方案里写的是‘参考依据’。”
“参考依据和唯一依据,差一个字,差很多事。”王江涛的语气不紧不慢,“如果评估结果只是参考依据,那最终核定权还在省统计局手里,省委那边可能会说‘换汤不换药’。如果评估结果是唯一依据,那省统计局就成了一个程序性的盖章机构,数据核定的实际控制权就转移到了评估机构手里。这两条路都不好走,方案里得有一个更细的表述——评估结果作为省统计局核定投资数据的重要依据,当评估结果与省统计局核定结果出现重大分歧时,由省政府专题会议研究决定。”
省统计局局长飞快地记下来,周全在旁边接了一句:“王省长,这个表述既保住了省统计局的核定权,又给了第三方评估机制实质性的分量,省委那边应该挑不出太大的毛病。”
王江涛点了点头,又翻到交叉核查机制那一页:“交叉核查的频率,你们写的是‘每季度一次’。北部的几个地市统计力量本身就薄弱,每季度一次交叉核查,他们的人手跟不上。频率改成‘每半年一次,对数据波动较大的地市可以临时增加核查频次’,这样既不影响数据质量管控的效果,又给基层留了余地。”
会议开了将近两个小时,方案逐条过了一遍,王江涛对几处关键条款做了调整。散会之前,他把周全留了一下:“周全同志,优化方案明天报省委办公厅。报上去之后,你侧面了解一下省委政研室那边对方案的反应——特别是第三方评估机制和交叉核查机制这两条,省委政研室是什么意见。如果省委政研室有不同看法,我们得提前准备应对。”
周全应了一声,收拾材料出去了。
王江涛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把接下来几天的节奏在心里捋了一遍。八月二十五日之前优化方案要报省委,八月下旬的省委常委会要听取汇报,中间只有不到十天。沙瑞金在书记碰头会上提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平和,但王江涛听得出来,那平和的底下是一套完整的布局——先拿数据体系做切口,再往南北均衡的战略框架上推。
他太了解沙瑞金的工作方法了。这位省委书记做事从来都是谋定而后动,每一步看着都不大,但连起来就是一套组合拳。数据核查、说明材料、优化方案、常委会汇报,四步走下来,省委在投资数据这件事上就掌握了主动权。而掌握了投资数据的解释权,就掌握了南北均衡战略的度量衡——到时候省委说南北差距有多大,省政府就只能认多大。
王江涛拿起手机想给刘振国打个电话,号码拨到一半又放下了。有些话在电话里说不透,得当面谈。
八月十九日下午,李达康在市委会议室召开了八月份第六次周调度会。会议的议程只有一项——京州对接北部地市产业疏解的可行性研究。
这个议题在周调度会上是头一回出现,参会的几个部门负责人拿到议程的时候都愣了一下。市发改委主任老周把连夜整理出来的北部数据摊在桌面上:通远市近三年工业用地出让均价是京州的三分之一,劳动力成本比京州低四成,但产业园区空置率超过百分之五十,现有企业的配套率不到三成。兖州市的情况稍微好一些,物流基地和产业园区的基础设施比较完善,但缺乏龙头企业的带动,产业链条短,附加值低。
李达康听完汇报,没有急着表态,先问了一句:“京州有哪些产业适合往北部疏解?”
老周翻开笔记本:“从京州目前的产业结构来看,最适合往外疏解的是三类——一是建材加工和基础零部件制造,这些产业用地需求大、附加值相对低,在京州的发展空间越来越窄;二是仓储物流和区域分拨中心,京州的物流成本这些年涨得快,往北部疏解可以降低企业的运营成本;三是农产品深加工,北部几个地市的农业基础好,京州有品牌和渠道优势,两头一对接就能形成产业链。”
开发区管委会的刘主任补充道:“李书记,开发区目前有十七家建材和零部件制造企业,其中六家明确表示过扩产需求,但京州这边拿不出新的工业用地指标。如果北部的地市能提供土地和标准厂房,这六家企业至少有四家愿意把新增产能放到北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