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太爷的思路当然很有道理，但他不能因此就直接抓人。

常悦白了一眼，这不还是冤枉人的狗官吗，瞎猫撞上死耗子可不能改变他的本质。

但顾尘还是给面子，帮他接了一句：“所以大人是因此怀疑凶手就在钱老夫子身边？”

“十有八九啊。”县太爷点头，“钱老夫子没有一儿半女，身边亲近的无非是他的侄子刘明德，钱家的家产没有子嗣，依律就归侄儿，钱老夫子人死了，钱是谁的？”

“还不是他刘明德的？这么简单的道理哪里需要什么查来查去。”

常悦听到这里，越发觉得这县太爷是个纯狗官，她往前跨了一步，声音没压住：“大人还请小心说话，什么叫钱老夫子没子嗣，汀兰呢？还有小雀呢？”

县太爷一愣。

“她们俩就是钱老夫子的家眷啊。”常悦说，“之前在停尸房里你也看见了，小雀是钱老夫子亲生的女儿，你的猜测太武断了，如果是出于家财，那他们的动机是一样的，怎么不说她们也有嫌疑？”

县太爷张张嘴，实在觉得常悦难缠，他手在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擦擦额头。

“常姑娘，这娘俩是刚冒出来的，”他说，“下官……下官当然是相信你们的，可。”

“可？可什么？”常悦毫不客气，“你若不信，尽管去验证。”

“两位是周大人的人，顾公子常姑娘的品性下官也是看在眼里的，两位自然不会骗下官。”县太爷把帕子紧紧攥在手里，颇有种忍气吞声的意味，“可两位也说了，这案子要公审，要服众。”

“外头的人只认自己那一套，不会认两位的话，哪怕下官真想替那娘俩说句话，也只是片面之词，人家若问那两个妇人是什么来历？她们凭什么分钱老夫子的家产？下官根本答不上来啊，两位……”

他讨好地笑着，“可能答上来？”

常悦的脸色沉下去，汀兰和钱围升以及小雀的故事太复杂了，三言两语根本说不清楚，直接拿出证据恐怕也不会有人相信的。

这一点让她有点气，却又无法反驳。

顾尘没有接县太爷这句话，因为这就是个陷阱。

不能解释小雀和汀兰的来历，并不能证明她们就对钱老夫子的家产没有动机，同理也不能证明刘明德唯一有动机的人，但说不清总会让县太爷有反驳的余地，还是不回答比较好。

县太爷混官场的，他跟常悦两个人的段位差得很远。

如果不是有周大哥的身份撑腰，他们几乎没有能跟县太爷这么对话的机会。

他看着桌上那张纸，轻声问：“大人方才说，刘明德是唯一的继承人。那他从钱家能得到什么？”

县太爷的眼神闪了一下，“看来两位贵人要亲眼见到证据才能相信。”

他转头朝门外喊了一声：“老陈，把那单子拿来。”

门外很快进来一个瘦高的书吏，手里捧着一摞纸。

纸上写满了蝇头小楷，密密麻麻的，常悦看着就晕，她忍不住吐槽，“有证据不早拿出来。”

县太爷学乖了，对常悦的找茬，他只赔笑就好。

书吏把纸递上来，县太爷接过，清了清嗓子，故意念得很慢，一边念一边还看常悦。

“钱家宅院一进，前后两间正房，西厢一间，院子里有老井。”

“城东水田一亩三分，佃户一家，每年租子八斗，书房藏书一百三十二册，多为旧本。”

“钱庄存银二百五十两整，另有现钱二十七两藏于家中各处。”

常悦听得心里冷笑。

一个教书的，一辈子家当竟然这么多。

她跟顾尘都努力经营成远近闻名的书法家画家雕刻家了，也没这么多钱。

尤其可恶的是，明明这么有钱却不赡养小雀，甚至连多的钱都没有给过汀兰。

实在该死。

“还有呢？”她问。

县太爷瞥了她一眼，继续念：“另有上好文房四宝一套，价值不菲，一只镀金香炉，两方名家印章……”

“够了。”常悦打断他，“我不是要听这些东西的。”

县太爷的动作僵住，额头上的汗又冒出来了。

好像赔笑也没用了，他就没见过比常悦更难缠的姑娘家！

他拿帕子按了按汗珠，把纸递到常悦面前。

“常姑娘，您自己看吧，下官不念了。”他开口道，语气里有点讨好又有点委屈，“下官真的是为了替你们排忧解难，这些东西都是底下人费时费力一样一样清点出来的，足以证明钱老夫子家财甚巨。”

常悦接过纸低头看着。

字写得很工整，但过于密集，她看得很费力。

这东西不能说完全没用，刘明德那么贪，又好赌，钱老夫子有钱一定也是刘明德杀死他的原因之一。

纸上每一项后面都重点画了圈，常悦尽量一目十行，很快抓到重点。

钱庄收支那块有一行小字写着：

钱庄银两，已由侄子刘明德于十日前持钱老夫子印信取走一百两。

她的指尖停在那行字上。

“十日前。”她念出来。

县太爷的脸笑了一下。

“这个足以证明他对钱老夫子的钱财有图谋了，因为问过钱庄老板，的确是刘明德亲自动手拿的，钱老夫子并不知情。”

常悦吐槽，“那是怎么能取钱的？”

县太爷忙道，“因为有印信为凭，钱庄只认这个。”

“那也只能证明刘明德贪财，并不能证明他杀人。”顾尘实话实说，常悦赶紧点头。

县太爷又不知道怎么答了，因为他确实没有关键定罪证据。

但找到的这些证据也不能说完全没用吧，这两位祖宗怎么就是不满意呢，到底还想不想脱罪了。

屋里一下子静下来。

顾尘侧过身，朝常悦挪了半步，压低声音说：“现在事情发展成这样，你想怎么办？”

常悦看了县太爷一眼，把顾尘拉到一边，理直气壮，“我们两个要商量点事，你注意回避一下，不要听。”

县太爷乐呵呵地赔笑，心里却想整个安乐县都没人敢这么对他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