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世界的北方,是她唯一确定的方向。
她来自北欧,在北极圈里过了大半辈子,下意识的方向就是北方。
斯莫兰独自航行在永恒的玻璃海上。
她的舰装维持着最低功率的运转,燃料和弹药她舍不得用——不是为了自保,而是为了留给一个她不确定是否还能见到的人。
那个人很脆弱,那人没有舰装。
她已经不记得他的脸了。
这一点她每天都在确认。
早晨醒来时,她会在玻璃穹顶的永恒光照下闭上眼睛,努力在脑海中勾勒他的轮廓。
第三天,她忘记了他笑起来时嘴角是向左歪还是向右歪。
第四天,她发现自己无法确定他的头发到底是黑色还是深褐色。
第五天……当她试图想起他的声音时,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温暖的嗡鸣。像远处融化的雪水淌过石缝。
于是,她开始用笔和纸对抗遗忘。
她每天都打开航行日志,除了记自己大概走了多远,还写点别的:
「指挥官,人类,身体不好,需要定期吃药。会说‘少喝点酒’。说话很好听。」
然后是每天新增的、她还能想起来的细节:
「他的头发——可能是深色的。我记得摸起来很软。他让我摸过一次,我在图书馆里假装打翻墨水,趁他低头擦的时候偷偷碰了一下。」
「他生气的时候不会提高声音,但是会叹气。他老是叹气。」
她写得越多,越清楚地意识到——她在写一份遗书。
一份给别人的,关于她如何暗恋过一个人的,事无巨细的遗书。
玻璃世界里没有风。没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没有远处海鸟的啼叫。甚至连她自己的呼吸声都被那些无穷无尽的光滑平面吸收、反射、分解,最终变成一种奇异的、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均匀呼吸的白噪音。
寂静。
极致的寂静。
比南极的极夜还要寂静的寂静。
南极至少还有风声,还有雪落的声音,还有冰块裂开时那种像远古巨兽翻身般的轰响。
而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光,只有玻璃。
只有她自己舰装运转时细微的机械嗡鸣,那大概是这个世界里唯一属于“生命”的声音。
她会刻意让引擎发出更响的运转声,让锅炉里的蒸汽多泄出一丝,让甲板上的金属部件摩擦出小小的嘎吱声。
不是为了航行需要,只是为了让这个世界里多一点点——哪怕一点点——属于她的声响。
“我还活着。”她有时候会自言自语,声音在玻璃穹顶下被折射成无数叠影,“这里还有一个活着的东西。”
然后她会沉默很久,因为那个声音的叠影听起来像有很多个她同时在说同一句话。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她在为自己的孤独举行一场小型合唱。
她对此有一种近乎嘲讽的平静。这是那个将世界变成玻璃的存在在说:「你还不可以死。我的游戏还没有结束。」
于是她继续前进,当作没听见。
她在玻璃化的海面上留下一串标记。
用舰装的主炮在冰层上刻字,用随身的冰镐在玻璃山壁上凿出铭文——
「此处曾有风。此处曾有鸟。此处曾有人类。」
「如果你读到这些字,请向北。——斯莫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