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不是你们想象的这样。”陈敬山轻轻摇头，语气无奈，“你叔叔可怜，我承认，但他的亏损，从来不是我恶意坑骗造成的。”

张磊瞬间红了眼，情绪陡然激动起来。

“不是你是谁？厂子盈利好好的，凭什么他一分没有？”

面对他激动的质问，陈敬山缓缓落座。

“当年建厂，你们只知道他投了全部积蓄，不知道建厂初期是什么状况。”

“他投的是现金本金，总共四十二万，在当时确实是全部身家，这点我从不否认，也从未否认过他的付出。”

“但我除了现金入股，还出了一套成熟的供应链、固定客源、行业渠道、工厂资质、技术工人团队。这些都是我前十年摸爬滚打攒下的全部资源。”

“建厂初期，所有订单和所有验收资质，全靠我维系。他只负责厂区日常看管和物料清点。”

张磊皱眉，满脸不信，“做生意赚钱，最后看的就是现金分红！赚了钱，凭什么他一分拿不到？”

“因为厂子后期连续八个月亏损，”陈敬山语气笃定，“你叔叔为人确实实在，但心软不懂拒账，随便熟人赊账，也不签合同，不留凭证。短短几个月，工厂就从盈利变成外欠坏账五十八万。”

“这些账，全是他口头担保人情赊出去的，最后客户跑路，一分追不回来。”

张磊瞬间愣住，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件事，他叔叔从来没跟他提过半句。

陈敬山继续细说下去，“除此之外，他看管厂区期间，两次物料清点疏漏，钢材堆放受潮，那一批原材料直接浪费，又直接亏损近十万。工人薪资发放混乱，账目登记潦草，无数对不上的开支，累积又是十几万亏空。”

“我当时提出对账追责，他愧疚，又拉不下脸面，只说自己不懂经营，全权交由我处理。”

“从那之后，全部由我一人接手。我熬夜对账，跑遍全城催坏账，重新梳理供应链，压缩成本，整改厂区漏洞，整整一年，才把濒临倒闭的厂子拉回正轨。”

他抬眼看向满脸错愕的张磊。

“散伙当日，法院、调解员、财务三方在场，公开清算时写的很清楚，我方资源折合入股五十八万，现金三十万，合计八十八万，你叔叔现金四十二万。总入股我方占比六成，他四成。

后期坏账亏损五十八万，物料损耗十万，人工混乱亏空八万，总亏损七十六万。

按照入股比例分摊亏损，我承担四十五万六，你叔叔承担三十万四。

他原始本金四十二万，扣除分摊亏损的三十万四，剩余可退本金十一万六。”

“除此之外，厂子盘活后最后三个月纯盈利二十七万，依旧按股份分成，他可分得十万八。”

“两项相加，他应得合计二十二万四。当天我一分不少，全款转账结清，这些都是有银行流水和对账凭证的，全部可查。”

张磊瞳孔剧烈震动，嘴唇微颤。

陈敬山轻叹一声，“他满心以为合伙做生意能暴富，以为跟着我就能稳赚不赔。他只记得自己投了全部身家，只记得最后没有暴富，却选择性忘了自己造成的巨额坏账。”

“他只看到我最后留厂持续盈利，却看不到我接手烂摊子后，好几年的付出。”

“他拿到退款和分红，依旧觉得心里不甘。不愿承认是自己经营失误导致亏损，不愿接受生意有赚有亏的现实，最后只能把所有不如意，全部归咎于我算计他。”

张磊坐在椅上，眼底的怨愤一点点褪去。

原来，他叔叔从来都不是无辜受害者。

是周建国自己无法接受创业失败的落差，为了给自己的不甘找一个出口，闭口不提自己的失误，将自己包装成受害者，欺骗了家人。

而他，张磊。

赌上自己的人生，去报一场根本不存在的血海深仇。

何其荒唐，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张磊喉头干涩发紧，眼眶瞬间通红。

他沉默了许久，“……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林之意静静看着眼前一幕，心底唏嘘不已。

周建国的可怜是真的，半生打拼落空，值得同情。

但陈敬山的清白也是真的。

陆时序缓缓开口，“经过确认，陈敬山无恶意侵占行为，本案所谓陈年恩怨，实为多年信息偏差。”

“张磊，你蓄意策划连环盗窃，违法事实证据确凿，法律不会因为你的苦衷豁免罪行。但你的作案动机以及被长期误导的情况，我们会如实录入卷宗，作为量刑参考。”

张磊缓缓低头，“我认罪……我无话可说。”

一旁的陈敬山看着颓靡悔恨的年轻男人，眼底只剩叹息，“你也是可怜人。”

忙完对接的交接事宜后，林之意便径直回了家。

林之意穿了一身柔软宽松的米白色居家卫衣，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

林之意蜷在沙发里，抱着抱枕，点开了一档轻松治愈的生活综艺。

屏幕里烟火琐碎，温柔热闹，没有人心算计，没有陈年旧怨，没有暗藏杀机的伪装，只有普通人平淡温暖的日常。

茶几上摆着一杯刚泡好的温水，雾气轻轻袅袅。

大概晚上八点多，综艺刚好播到最轻松的片段。

就在这时，枕边静置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铃声不算急促，却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林之意随意抬眼瞥了一眼屏幕，来电备注：嫂子。

她心头微微轻顿。

嫂子性子素来温柔恬淡，极少会在夜里突然来电，更不会无端打扰她休息。

林之意指尖划过接听键，“嫂子？”

话音刚落，听筒那头传来一阵哭声。

“之意……我能不能……过来你这里待一会儿？”

林之意瞬间坐直身子，“嫂子，别急，慢慢说，你在哪？我马上过去接你。”

她太了解嫂子的性格。

习惯性迁就所有人，哪怕受了委屈，也只会默默消化。

能让她深夜带着哭腔，主动开口投奔，必然是心里憋到了极致。

电话那头努力压着哭腔，“我就在……”

“待着别动，我马上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