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善小声问:“李大哥,我们明天去找邵山长吗?”
李闻白望着山下昆明城零星的灯火,沉声道:“不去。”
邵秉文被请进将军府,说是受器重主持文事,实则也等于被圈在了孙可望眼皮子底下。
去孙可望的王府见邵秉文,即便他再谨慎也难保不会被人认出。
如今孟君在青石村难得过上安稳的日子,没必要为此冒险。
“那书怎么办?”玉善问。
“刻书匠又不止昆明才有,别的地方也有。”
上次从狼爪下救下的周文初,不正好在曲靖府有个书坊吗?
曲靖比起昆明,更安全。
次日天明,二人在城里采买了纸张、灯油与年节用的糖糕物什。随后去草料棚取回黑马,还了骡车,二人便打马返程。
傍晚进了青石村,消息霎时散开。
石大媳妇领着阿花迎到村口,听闻再有六七日役夫便能完工归家,悬了月余的心终于落地。其余各家得了准信,也都松了口气,脸上总算添了点过年的喜色。
待打发走乡邻,天已擦黑。孟君温着粥在院中等候,见二人进门,先接下李闻白背上的包袱,又替玉善掸去肩头尘霜。
“都还安稳?”她盛着粥问。
“人都无碍,只是熬得苦些,再过几日就能回。”
李闻白将昆明邵秉文的相关事况说了出来。
“我没应。孙可望府中人多眼杂,万一露了行迹,反而得不偿失。”
孟君轻轻颔首:“不去是对的。邵山长愿接这差事,多半是想借权行道,只是身在局中,难免受人掣肘。我们不必往是非堆里凑。”
她略一沉吟,又道:“官刻虽有官刻的便利,却处处受规制辖制。真要让医书、农书流到乡野百姓手里,反倒不如民间私刻来得自在。”
“我也是此意。”李闻白道:“上次我救下的周文初,就在曲靖府经营家书坊。咱们要不去那看看?”
孟君杏眼微亮:“正好。学堂腊月二十八放年假,家中过年也无杂事。等过了年,咱们三人一同去曲靖,当面与周师傅商议刻书事宜。”
一旁啃着糖糕的玉善闻言,忙问:“我也能去?”
“自然不会落下你。”孟君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
李闻白喝下一口粥,发觉粥里有腥味,凑到灯下一看,粥里竟混着鸡蛋花和鱼肉碎。
他默默放下碗,提起另一件事。关于陈子壮的。
“城中都在传。陈子壮十一月里在广州殉难了。岭南三忠,至此都没了。”
孟君摩挲着指茧,低头不语。
陈邦彦、张家玉的死讯,入秋时便已传到山里,当时她只叹偌大广东,竟撑不住三支义师。
如今陈子壮的死讯再传来,反倒像早有预料,心里空落落的,却已没了初闻时的惊痛。
“陈大人是万历朝探花,官至礼部侍郎,世受国恩……”她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他们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都尽了人臣的本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在保国这条路上,他们尽力了。”
她看向案头的书稿,喃喃道:“我们的路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国或许会改朝换代,文明不会。
百工技艺、圣贤道理,这些东西只要能传下去,文明就不会亡。
文明不亡,天下就不算真的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