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鱼家村。
晨风从山口吹进来,院里的竹帘晃了几下,露出摆在长桌中央的寂照浮屠。
几位老师父围着桌子,连早饭都端到了这里。
鱼福来得最早,粥已经凉了,筷子还搁在碗沿,他扶着塔座,将一缕元气送入塔身,过了片刻,又收回来,沿着塔门细看。
“这底子真舍得用料。”鱼福说道,“外头看着薄,里头的塔胎厚得很。”
旁边一位老师父伸手敲了敲,声音沉闷,隔了片刻,塔内才传出一点轻响。
“这样的塔胎,确实经得起再炼,难的是里边那些经文,层层相套,动一处便要牵着别处。”
“难点确实在这。”
鱼倾象点了点头。
寂照浮屠在《天下器谱》上列第十九,单是留在塔身上的手艺,便值得他们仔细研究。
几人将塔底转到向阳处,借着晨光,看清了几道藏得极深的纹路。
金色纹路一直延入塔内,分外祥和。
但是...塔身内部却远不如外头光净,却见一缕缕怨煞被挤在一起,仿佛沉积了许多年的污泥。
鱼福方才探入的元气稍近一些,便有细碎的哭笑声沿着感知传来,听久了,心情都会跟着烦躁。
可当那几道经文亮起,贴近塔壁的怨气便渐渐散去,甚至能将怨气转作一层淡淡佛光,浮现到塔身之上。
鱼福看了许久,忍不住道:“里头压着这么多脏东西,却又能呈现出祥和的外相,这手法不简单啊。”
一位老师父接道,“这炼化的法子,我从前还未见过。”
鱼福想了想:“我早年见过西梵一位高僧,身后还有功德金光,周身清净得很,倒不像这般。”
“佛门支脉不少,未必是同一路炼法。”鱼倾象摇头。
几人又顺着那层佛光往里看,越看越有兴致,有人已经想去取纸笔,把其中几处勾连的地方记下来。
鱼倾象敲了下桌沿,说道:“先说正事,前辈还等着用。”
他将沈归要借塔接替地脉的要求说了一遍。
这座塔原先的封镇大多向内,适合将邪物困在塔中。
如今要用在山川间,接住远处牵来的天地之力,故而塔身许多地方都得改过。
鱼福听到后面,把塔转了回来,看得仔细。
院外已经有孩子在喊他去开炉,喊了两声,见没人应,便探头往里瞧。
“一边玩去。”鱼福朝外摆手,眼睛仍盯着塔内。
从这日起,村里的铁炉都歇了。
大师傅们吃过饭便往院中来,日头高了挪到屋檐下,晚上又点起灯。
有人查炉册,有人拿别的炼材试火,纸上画的东西越来越多,寻常弟子渐渐看不懂,便只管添茶送饭。
照月跟孩子们玩了两日,后来也抱着书坐到院边学,它其实对打铁还是挺感兴趣的。
到了第四日,师父们终于将改炼的法子商定。
鱼倾象收好几页图纸,托着宝塔,独自往后山去。
……
禁地里很安静。
鱼倾象沿着石径走进去,远远便看见一袭青衫坐在石桌前。
沈归手边放着酒葫芦,正望着山间,不知在想些什么。
鱼蕙玄的墓就在不远处。
那块无名石碑前放着一坛酒,封泥已经揭开,旁边还有个蒲团,边角压着两片落叶。
鱼倾象看过便收回目光,走到石桌旁,轻声唤了句前辈。
沈归回过头,问道:“商量好了?”
“好了。”鱼倾象将图纸铺开,说道,“塔身的根基留着,里头几处封镇的纹路重炼,原先炼化怨煞的用法要改去,往后以地火温养,入地后再接当地的地火,便不必靠这些污秽维持。”
沈归顺着所指看了一遍,然后道:“炼器是你们的本事,就按这个法子来,哪一步需要我,直说便是。”
鱼倾象闻言笑了,随即指向塔门:“开炉前,得请前辈先将里头的怨气清干净,我们若是直接动这些经文,怕它们跑出来。”
“好。”沈归应道。
他将桌上的酒葫芦收好,随鱼倾象下了山。
当日下午,一行人进入地底溶洞。
鱼福等人已经将祖炉周围收拾妥当,炉册摊在石台上,几处防护依次查过,这才由鱼倾象开启封着的地火口。
红光从地底涌上来,洞壁随之亮起。
照月离得远,仍觉得脸上发热,赶紧躲到沈归身后。
沈归将寂照浮屠托在掌中,指尖沿塔门一抹,里头积存的怨煞便被一缕缕引出。
那些黑气才离开塔身,就被束在半尺之内,哭笑声只响了一瞬,便随黑气一同散净。
塔内的佛光跟着暗下去,几位师父这才凑上前,合力将宝塔送入祖炉。
炉门合拢,鱼倾象盯着火口,开口道:“前辈,火是养塔的,还得靠塔身和里头重炼过的纹路。”
“你看着来。”沈归说道。
后面的事,便全由鱼家来做,沈归偶尔出手帮忙控制地火火候。
地火沿炉壁升起,老师父们依商定的次序出手,拆去不再适用的经文,将新的封镇纹路炼入其中。
溶洞里的红光日夜不熄。
送饭的人来过几趟,换下去的师父吃过东西,稍作歇息,又回来接手。
如此,第七日清晨,祖炉终于开了。
寂照浮屠缓缓升出炉口。
塔还是原先的模样,层层塔檐未改,塔门上的伏魔相也还在,可当它离开炉火,周围的热意却随之往上浮起。
塔尖燃着一簇七色火焰,跳动几下,又收进塔内。
鱼倾象伸手接过,看了看最后闭合的纹路,终于笑出声来。
几位师父都凑过来,鱼福先碰了一下塔座,又满意地拍了拍自己满是灰的衣裳。
这几日费的工夫,总算没有白费。
沈归接过塔,将其中火意略作引动,便感觉到内外纹路一并回应:“可以了,辛苦诸位。”
“前辈满意便好。”鱼倾象笑道。
应川府那边还等着,沈归将外溢的热意敛住,收了宝塔,便准备动身。
这点之前就给鱼倾象说过,鱼家人倒也没过多挽留。
村中孩子听说照月又要走,追着送到了路口,塞给它几块刚做好的饼,照月两只手抱不过来,索性都放进包袱,答应下回来时再带别处的吃食。
鱼倾象带着几位师父相送,沈归走出几步,又停了下来。
“先前答应你们的事,近来有了些眉目,若能取回万古流,我带它来村里一趟。”
“那可真是太好了!”
鱼倾象眼中泛起惊喜,随后连忙拱手。
鱼福也跟着站直了,方才还在说笑的几位师父,此时都望着沈归,眼中喜色压都压不住。
万古流是整个鱼家的信仰,甚至代表着他们这一脉的传承,如果有生之年能够见到,自然是幸事。
鱼倾象道:“那我们就在村里等着前辈。”
沈归点了点头,带着照月升入云中。
待村子已经看不见,照月才从衣领里探出头,问道:“公子,你想到怎么取啦?”
“有个大概的方向,具体还得等拿到东烬道痕再看。”沈归答道。
照月应了一声,往下看了看,将小披风裹紧,重新缩了回去。
青衫越过山岭,向北而去。
……
数日后,应川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