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海上。
几座雪山的倒影歪斜着,映在断开的冰层之间。
明觉悬在冰海上方,袈裟迎风鼓起,对面那尊儒袍法相已淡了许多,仍在向他出手。
但这位西梵圣佛的注意力,已经从法相身上,移到另一侧。
冰脊另一端,一袭青衫落了下来。
来人木簪束发,腰间挂着酒葫芦。
刘安坡站在冰面上,看着位于三方的三人,眼皮忍不住跳了一下。
明觉,韩莫语,沈炎。
万象榜上的前三,此时竟在这极北之地凑齐了!
只是,眼下显然不是思考之时,伴随着一道“轰隆”声,文宗虚影抬起手,掌前力量再次压向圣佛。
明觉一掌迎上,将那股力量挡住,目光依旧落在刚到的青衫身上。
他有些惊讶。
来人气息收得太好了。
明觉方才明明察觉到一股力量接近,等人到了眼前,竟又看不出深浅。
又确认一遍后,他脸上的随意淡了些,一边留心青衫的举动,一边将儒袍虚影逼退了数丈。
当然,突然到来一个强者还不足以让明觉有多畏惧。
修行界藏气敛息的法子多得很,还不至于因为看不透一个人的气息,便觉得自己打不过。
这时,一只小妖从青衫衣领间探出头,它看见冰脊上的刘安坡,连忙挥起了爪子。
“先生!”
刘安坡冲照月点点头,而后拱手:“沈前辈。”
明觉听见这一声,再看青衫旁的小妖,便猜出了来人的身份。
是那个沈炎。
近些年,这个名字确实响亮,连轩辕富贵也败在他手中,四海楼更是将此人排到了天下第三。
不过,世上山海境修士并不少,走到尽头的又有几个?
明觉见过许多惊才绝艳之人,有的进境极快,到头来却会在一道门槛前停上百年。
山海境同样如此,借得多少天地之力,能将其用到什么地步,终究还有分别。
明觉活了四百余年,在山海巅峰也已停留许久,自鬼圣去世以后,天下第一的名头便落在了他的身上。
第一自然有第一的底气,这份底气让他一边对抗法相,一边观察沈炎那边。
冰面上,沈归看了看刘安坡,见对方气息尚稳,便问道:“怎么打起来了?”
刘安坡答:“晚辈奉师命来此查看,先生还另有交代,若遇明觉大师,便劝他止步,方才劝不住,只得用了先生留下的力量。”
他停顿了一下,还准备再说具体细节,另一边突然传出层层叠叠的佛经之声。
却是,明觉认为再这么耗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如今又多了一位来意不明的山海修士,犯不着与一道法相纠缠个没完。
于是他双掌合起,身后的佛光陡然铺开,带着佛音袅袅。
远近冰面都被染成金色,儒袍法相前冲的身形顿住,被一片厚重佛光抵在半空。
下一刻,明觉向前推出一掌。
韩莫语法相胸前裂开一道口子,残余力量仍欲往前,裂口却已迅速扩散,连同那张模糊面孔,一起散在了冰海上。
刘安坡看着先生的身影消失,袖中的手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仅是一道法相,可亲眼看着它被人打碎,心里还是有些难受。
明觉收回手,周围佛光渐渐敛去,随后面向沈归,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沈施主之名,贫僧闻名已久,今日倒是有缘。”
刘安坡见着架势,生怕沈归被明觉游说,便抢着开口:“前辈,方才大师是想……”
“不用说了。”沈归却抬起手,“我并不关心谁对谁错。”
刘安坡尚在等着下文,眼前的青衫忽然不见了。
下一刻,一只手已到了明觉头顶。
太快了!
明觉根本没反应过来,甚至来不及后退,只能让全身佛光亮起,护住骨肉,紧接着,头顶便是一沉。
一袭青衫按住天下第一人的脑袋,向冰面落去!
“轰!!!”
厚冰被砸开!
明觉想要反抗,却发现浑身法力如陷泥潭,甚至连抬头他都做不到,就这么被按着脑袋,整个人贴着冰面一路向前撞去。
“轰——砰——”
沿途冰层接连炸碎,向两边翻起,黑沉沉的海水从底下涌了上来。
若从高处看去,广阔冰海上,正有一道白痕飞快延伸。
数里距离,不过片刻。
待得一声更大的爆炸声传开!
白痕尽头,一座冰山从山脚炸开,轰鸣传来时,半座山已向下坍塌,碎冰砸进海中,又掀起大片水浪。
冰雾散去,沈归松开手,停在半空。
青衫衣角被风吹动,脚下只剩下一个翻涌着海水的深坑,而明觉已不见了踪影。
刘安坡张着嘴,到了此时,后半句话都还没说完。
他看了看那道被犁出来的白痕,又看向悬浮在半空的青衫。
“前辈不是还没听完整个过程吗……”刘安坡像是在自问。
照月倒觉得很平常:“公子认识您,又不认识那和尚,看到您被揍了,肯定帮您啊,这有啥奇怪的?”
“啊...这...”
刘安坡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与人论事,习惯先把道理摆清。
照月仰着头,见刘先生久久不答,问:“先生,这样不行吗?”
刘安坡扯了扯嘴角:“也没问题。”
……
冰海深处。
明觉仍在往下坠。
从头顶传来的力道压着他,一连沉入数十丈,才渐渐散去。
明觉运起佛光,勉强稳住身形,胸中翻涌的气血随之一冲,一口血便吐在了身前。
海水被佛光推开,那口血落入水中,转眼便散了。
他抬起手,按住胸口,先查了一遍体内的情形。
方才一路被按在冰面上,连护体佛光都险些散开,他只能尽力将力量往身上收,护住要害。
直到此刻停下来,头顶与肩背的疼痛才慢慢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