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从无尽黑暗炸开一缕天空。
风里传来一股草木清香。
沈归也没想到,乱做一团的极北核心后边,是如此宁静祥和的空间。
他此时悬停于半空之中,先俯瞰了一眼脚下,随后将目光投向更远处。
入目所见,群山之间铺着大片田地。
绿色植被一直延伸到河流两岸,连地势稍缓的山坡也被开成了一层层梯田,村落沿着道路连在一起,再往远处,则是几座高低错落的城池。
有人赶着牲口下田,河面上船只往来,山腰还有炊烟升起。
这里竟住着这么多人,就这田地来看,人口密度比北砗,甚至东烬还大得多。
沈归看了一会儿,发现连村落之间都很少留空地,屋舍依山势修建,田埂旁种着果树,稍大些的院子里也开了菜畦。
看这模样,此地的人很舍不得糟蹋土地。
沈归试着感应两枚道痕,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道痕仍在体内,却已经无法引来北砗与东烬的天地之力,连原先清晰的两洲感应都断了,只能隐约辨出一个模糊方位在极远极远处。
这种感觉,与离开北砗后,就无法借用北砗天地之力有些相似,可此番隔绝得更加彻底。
“这不是北砗和东烬了?”
沈归认真打量脚下大地,西梵和南泱他也去过,但与眼前所见都对不上。
这是他之前没有预料到的。
先前沈归以为裂口后边,会将自己带到一片原本属于北砗极北的破碎空间,甚至是传送到天下各个区域,但现在显然不是这般。
艺高人胆大,沈归倒没多少惊慌,他抬起手臂,在身前缓缓拂过。
感受着炁影响着天地,周围空间平稳,远处流云舒展,哪里还有虚空乱流的影子。
既然空间已经稳定,为何此地会传出影响如此巨大的乱流?
这个念头才冒出来,感知中有一道气息急速从远处掠来。
沈归侧头看了一眼,身形消失。
片刻后,一个高大身影停在他先前立足的地方。
这是个身高足有五六米高的大汉。
他身穿深褐长袍,手臂比寻常人的腰还粗,风吹开他的长发,耳后至颈侧露出一圈细密的蓝色纹路。
最为醒目的,是他那双灰色眼瞳,仔细看还能发现里边有两圈淡淡的环纹。
大汉低头望向下方,又沿着周围缓缓走了一圈,随后低声道:
“奇怪,这里刚才分明有外祟气息。”
他抬起手,一股气机向四周散开,连下方山林也一并扫过,树梢晃动,几只飞鸟惊起,很快又落回枝头。
大汉在空中站了许久,才收回气机,表情上仍带着疑惑。
“莫非已经走了?不应该呀,难道是我感觉错了?”他又看了眼远方城池,身形一动,朝来路寻去。
不一会儿,大汉便消失不见。
如此又过了一炷香,他突然返回,又探测几下,才轻哼了一声:“外祟如今越来越狡猾了,当真可恶。”
话语落,庞大身躯缓缓消散。
如此又过半个时辰,他又缓缓浮现在半空中,刚才还是假装离开。
大汉打量四周揉了揉下巴,表情这才渐渐放缓,吹了声口哨向北方遁去。
他刚走小会儿工夫,沈归在原处显出身形。
这番隐匿,比沈归预想中更加顺手自然。
五气朝元后,他所用的炁由体内自行生出,力量在自身之内运转,已经不必像过去那样牵动周围气机,隐去身形时,连一点波动都无。
如今沈归的隐遁之术,若他刻意隐藏身形,就算是归真境都无法搜到。
至于刚才那个大汉...
“一个不认识的山海境。”
沈归望着大汉离去的方向,心里愈发觉得古怪。
对方那股力量十分浑厚,但却与这千年见到的修行气机都有区别。
不管是道家、佛家、还是儒家,或者是一些三教九流,吸收天地气机后在体内率先转化出来的,都是元气,后续才由元气根据各自功法,转化为佛道儒各自的法力。
但刚才这大汉身上流淌的,不像元气,也不像妖族的妖气。
对方足足五米多的身材,沈归也能确定不是妖族化形而成。
“有些意思。”沈归收回目光,低声念了一遍对方刚才所说:“外祟?指的我?”
这又是什么称呼?
沈归看向下方道路,身形随即消失在风中。
……
一旬后。
无忧镇。
这座小镇临河而建,石桥横跨两岸,赶集的人从清早便挤满了桥头。
一个黑衣客沿着街边往前走,偶尔停下,看几眼摊上的东西。
这里的道路由碎石夯成,铺得比寻常小镇宽阔许多。
有两名四米多高大的巨人扛着木料经过,行人便自觉让到两边。
除此之外,墙根另修了一条窄道,几个只有三四十厘米高的小人背着布袋,从上面快步走过,避开了来往车辆,也避免被那些巨人踩踏。
黑衣客一边走,一边看,速度不快。
街道一侧有间布料铺子,铺子的柜台分了高低两层,一个小掌柜坐在高处,正与比自己高出十余倍的客人讨价还价。
客人嫌贵,掌柜便将布匹重新卷起,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黑衣客看了两眼,绕过布铺,又来到一处学塾,听见里边传来朗朗读书声。
学堂门开着,里面的书案大小不一,孩子们坐在一起,跟着先生念诵。
隔壁院子正在讲修行,先生倒是和常人差不多的身高,他让一个高大孩子重新坐好,又伸手指了指书上的一处,让旁边的小个子起来回答问题。
黑衣客在门外停了片刻,继续往前,进了一间临街客栈。
他挑了张适合自己身量的桌子,熟练地抬手臂,说了句方言,向伙计要了一壶酒。
这人,正是沈归。
如今他耳后也多了几道白色细纹,眼睛颜色随之变为灰色,衣服是一个山贼慷慨赠送的。
此时沈归混在人群之中毫不显眼。
十日来,他发现这里人体型差距极大,但又有一些相同之处,比如耳后颜色各异的纹路,比如灰色的眼眸...
至于说的话,倒是与东烬北砗差不多,只是带了些许口音。
而后,沈归便易容成当地人的模样,用十日时间走过一座大城、四个小镇。
特意留心之下,自然是听了不少流言,也渐渐摸清了这里的一些情形。
这片地方,当地人称为长离境。
界这个词,让沈归特别注意了下,这更加印证了他刚来时的想法,这里绝对不是北砗割裂出来的一片空间。
居于此地的生灵自称元黎人。
他们除了体型差异极大外,浑身气息与血脉有些地方像人族,有些地方又近乎妖族,偏偏两边都对不上。
沈归起初还以为是几个不同族群住在一起,后来才发现,这些高矮相差悬殊的人,彼此都认作同族。
除此之外,与东烬最大不同是,长离境的修行传承完全不藏。
孩童在学堂便能接触修法,在这过程中想学什么传承,都可以直接翻阅书籍...
这些书籍沈归也看过几本,对他无用只是因为他如今的境界高,这些功法都算不得差,至少丢在外边绝对会引来一流势力的争抢。
而现在,这些传承就这么一本本放在平民都能翻阅的书籍中。
这便导致,这里的人只要天赋不是太差,七成都有锻体境的修为,有了这个基数,这些日子遇到的观尘、望岳也比东烬要多。
当然,再往上就要看天赋了,除了最开始的那个山海境大汉外,沈归这十日遇到最强者,只是一个隐居在城里的摧城境。
让沈归注意到的是,这里目前看来只有一个国家,且守备颇为严整。
听当地人谈论,全国共分十处辖地,各有一位强者镇守,那日在空中遇见的大汉,多半便是其中之一。
除了这个,沈归近期留意最多的,是各城的阵法,阵里符文有不少陌生画法,这是之前千年来从未见过的。
一门全新的阵法门道。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哪怕沈归的造诣也从中学到一些可取之处。
心中回忆着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沈归给自己倒了杯酒。
客栈这种地方,自然少不了热闹,哪怕这里也不例外。
却听堂上惊堂木一响,说书先生喝道:“那外祟趴在门外,声声喊娘,声音竟与妇人的孩子一般无二!!!”
客栈食客一个个听得认真,说书先生压低了声音:“妇人心软,险些开门...好在!她记得儿子出门时说过,这一趟至少要走半月,眼下才过三天,哪里回得来?”
“后来呢?”旁边一个客人忍不住问。
说书人提高声音:“后来,巡守赶到,才发现那东西披着一层人皮,底下尽是黑水,若真放进门,一家老小哪还有命在!”
客人们听完倒吸一口凉气,而后纷纷接话。
有说邻镇前些年也闹过外祟,还有人说自家长辈亲眼见过焚杀外祟的场景,那火烧了许久,外祟仍在叫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