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四,武英殿侧殿摆上了致仕宴。
三十六盏纱灯把侧殿照得亮堂堂的,案上杯盏层层叠叠。
御膳房今儿下了血本,冷盘热菜流水价端上来,连多年不见的八宝鸭都上了桌。
在京正四品以上文武官员,悉数出席。
茹瑺、赵勉着的是盛装。
簇新的大红补服,腰束玉带,脚蹬皂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比平日上朝还精神三分。
凌汉围着两人转了两圈,啧啧叹道:
老茹,老赵,你们这是要回乡下相亲去?当年当新郎官,穿得都没这么体面。
满殿哄然大笑。
赵勉笑骂:你这老东西,嘴巴还是这么欠。我们体面一回,碍着你什么了?
焦芳在边上帮腔:就是,凌老儿,你管人家穿什么。等轮到你告老那天,我看你穿得比他们还花哨。
凌汉一挺腰板,我这身板,穿啥都气派,还用得着挑日子?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傅友文端了酒盏过来,在茹瑺、赵勉面前站定,难得地收了那副铁算盘脸,正正经经拱了拱手:
二位老部堂,今儿功德圆满了。下官这些年,多承二位照拂教导。这杯酒,敬二位。
茹瑺接过酒,笑道:
傅部堂言重了。你管账,我们管人,各安其分罢了。倒是你,往后少跟凉国公吵。他是武将,急脾气;你是文臣,肚量大,让着些。
话刚说出口,他自己先顿了一下,记起凉国公已经不在了。
傅友文倒没在意,接口道:老部堂说得是。往后我想吵,也没人跟我吵了。
郭英端着一碗酒挤过来,笑道:
老茹!老赵!你们俩说走就走,也太不够意思了!咱们这帮老东西,见一面少一面,你们倒好,拍拍屁股回乡下享清福去了。舍不得啊!舍不得啊!
茹瑺拍了拍他肩膀:
郭四,你还好意思说我们?你身板硬朗着呢,好好跟着陛下干,等你也告老那天,老夫在乡下备好酒,等你来喝。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只碗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朱标亲自执壶,给茹瑺、赵勉各斟了一杯酒。
两位先生,朕今日以酒相送。愿二位归乡之后,含饴弄孙,颐养天年。
茹瑺双手接过酒杯,手在微微发抖:
臣等何德何能,蒙陛下如此厚待…国事繁剧,陛下当善护龙体…
朱标拍了拍他手背,一切尽在不言中。
宴席上,觥筹交错。武将们嗓门大,文臣们话头密,人人都知道这是送别宴,人人都把气氛往热闹里赶。
谢成讲起当年在濠州跟着太上皇打仗的旧事,说到高兴处,拍着桌子唱了一句不知名的野调,唱得荒腔走板,满殿笑得前仰后合。
五军都督府的几个老将凑了一桌,把酒喝得叮当响,杯底磕在案上,一声接着一声,像是要把这顿酒喝到天荒地老。
没有人提蓝玉,没有人提西征,没有人提那些死在异乡的将士。
散席时,赏赐已经备好,金银、绸缎、书籍、文房四宝、药材,装了满满两车。
礼遇之隆,开国以来,未之有也。
朱标亲自送出武英门,又命蜀王送两人出正阳门。
宫门外,马车已经备好。茹瑺站在车边,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城,忽然有些出神。
他在这座城里,进出了四十年。
老茹,上车了。赵勉唤他。
茹瑺收回目光,慢慢上了车。
车帘落下,马车缓缓往南驶去。
朱椿站在正阳门下,望着那两辆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站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自己还是少年时,第一次在奉天殿上朝,看见茹瑺站在文官班列最前面,意气风发,声如洪钟。
一晃三十年了。如今送他们出城的,却是他自己。
朱椿收回目光,转身往宫里走。官道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雪花,漫天飞舞。
初五一大早,朱元璋披着灰鼠皮大氅,拄着拐杖,站在廊下看雪。
吴谨言提着暖手炉,站在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