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苗苗艰难地抬起眼睛，那只被肿胀的眼皮压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珠艰难地转动了一下，落在苏晓月脸上，停留了大概两秒。

然后她低下头，像是没认出她一样，把下巴往领口里缩了缩，整个人往椅背的方向又蜷了一寸。

“江苗苗。“苏晓月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审讯室里格外清晰，“你看著我。“

江苗苗没有动，油腻的头髮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那道结了暗红色痂的嘴角，和颧骨上那片青紫色的淤痕。

她的手指在桌下绞在一起，指节带著明显的血跡。

“事情是不是你乾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苏晓月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临近开庭，你胡言乱语什么意思？“

江苗苗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挤出一句含混不清的、带著浓重鼻音的话：

“对不起……对不起……“

“我问你什么意思！“苏晓月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半度，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你签了认罪书，现在又翻供，说是江逸指使你的。你良心呢？“

江苗苗整个人像被那声音抽了一鞭子似的，猛地缩了一下肩膀，但她依然低著头，声音从下巴和领口的缝隙里漏出来，闷闷的、断断续续的：

“不是我乾的……不是我乾的……对不起……对不起……“

翻来覆去，就这两句。

苏晓月盯著她看了几秒，呼吸慢慢地加重了。

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指蜷了起来，指节压著那张深棕色的文件袋錶面，按出一道浅浅的凹痕。

“江苗苗。“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知道你哥为了你做了多少事吗？“

江苗苗的头埋得更低了。

“他被抓进警察局，被关在审讯室里一整夜，被逼著签了一份他根本没干过的认罪书。他脸上的伤，你看到了吗？他在医院里发烧发到三十九度，你看到了吗？“

江苗苗的肩膀开始发抖。

“他本来可以不管你的。“

苏晓月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克制不住的、微微颤抖的怒意，“他本来可以把你供出来，他自己乾乾净净地脱身。但他没有。他帮了你。“

“你在干什么？你在诬陷他。白眼狼。“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日光灯管发出的细微嗡嗡声，和江苗苗愈发粗重的喘息声。

然后她终於抬起了头。

那张脸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憔悴，眼皮肿得几乎睁不开，嘴角的痂在说话时裂开了一道小口子，渗出一丝暗红色的血珠。

她的嘴唇哆嗦著，眼睛里全是泪，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对不起……“

她还是只有这句话。

苏晓月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水泥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她绕过桌子，朝江苗苗的方向迈了一步。

李正华几乎是同时从记录椅上弹起来，一把拦住了她的胳膊。

“苏小姐！冷静！“

苏晓月被他拦著，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她隔著不到一米的距离看著江苗苗，胸膛剧烈起伏著。

江苗苗缩在椅子里，双手抱著自己的肩膀，整个人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浑身都在发抖的猎物。

她没有躲开苏晓月的目光，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被反覆冲刷之后、什么都不剩的空洞。

“你哥那么护著你。“苏晓月的声音在发抖，“你就是这样对他的？“

江苗苗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还是那句：“对不起……“

苏晓月闭了闭眼，用力甩开李正华的手，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出审讯室门的那一刻，走廊里的冷空气迎面扑来，她扶著墙站了两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李正华跟在她身后走出来，回手带上了门，铁门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