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节变了。

说不清是从哪个季节变的。只觉得有一天，漏过树冠的光斑薄了，失了原先的暖意。又不知过了多少天，地上的落叶厚了一层，颜色从浅褐转成深褐，叶边卷起，棱角被风吹的圆滑。风也不怎么穿过枝叶了，安静许多，像一条急河缓了下来，不再忙着流向哪里。

辰还靠着大树根上。

他的右手整个陷进树干，五根手指的轮-廓，树皮上再也找不见。手腕跟树干最后的接缝，也被新生的树皮彻底盖住。像一道旧伤长好了。他坐着，背靠着树，呼吸很稳。他没再去看自己的手，也不用确认它在不在了。

它在。

只是不再是“手”。它正变成树的一部分，用根的方式，安静的伸展。

圆小人还站在树冠另一头，没动，但站姿有了些微的变化。像一个人站久了，身体自己找了个更省劲的姿势。那棵小树的根，老的须子跟大树的盘结一处，再分不出彼此。一张网，越织越密，把所有需要辨认的边界都盖掉了。旧门框的轮廓彻底消失。树皮盖着，根须缠着，风也日复一日的吹着。它不再是门框，它是一段旧路，被年轮包裹着，一点点往下沉。

苏妙靠在小树的另一边。

她的轮廓跟小树的轮廓混在一起了。她闭着眼，呼吸又浅又匀。一片树皮落下来，盖住另一片树皮，自然得很，不需要谁去分辨。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掌心向上，指尖松松的弯着。像在接那些漏下来的光，又像接了太久，正要松开。

跟着还坐在树冠边缘的阴影里。

她的新影子不在小树根那儿了。它融了进去，渗进根须的空隙里，被小树接纳，成了它的一部分，往更深的地方扎。她没看它，也没回头找。她就那么坐着，任风穿过她和影子之间那道正收拢的缝，等它自己合上。

根坐在大树根的另一侧，也闭着眼。他把手从肩上拿开，搁在膝盖上，两手叠着。手指松松的弯着，像在抚摸一条看不见的线，顺着那点余温移动。他的呼吸比前些天沉了些。

一阵风又穿过树冠。

枝叶被吹动，声音很轻。风过辰的肩头，过圆小人站过的那片地，过苏妙的发梢，过跟着跟新影子那道正闭合的缝，过小树的根，过旧门框的位置，过大树的分叉处——风过了所有地方，穿过所有人，又流向了更远处。

树冠还在长。

枝叶在风里晃，光斑在地上移。辰的右手在树皮下伸展，用根的方式，穿过旧土层跟旧石块，长进那些无需辨认的方向里。圆小人站过的地方，冒出几片极小的叶子，颜色很浅，边很滑。像在证明那里曾有人站着。叶子慢慢展开，学着用根的方式活。

灰烬。

这个名字已经不需要谁来记了。他就是大树的一部分。他的气息跟大树的呼吸叠在一起。树冠摆动，根须伸展，树皮增厚，年轮增长，他都在。

风又来了，天光从枝叶的缝里漏下。

大树用自己的方式长着。

像一个人走完了所有路，坐了下来，跟一棵树待在一起。不用再辨认方向，不用再确认自己是否还在。

他只是坐在那里。

缓慢的，持续的，不被辨认的。

和那棵大树共用一片土，共用一层皮，共用一个越来越慢的脉动。

那棵大树还在。

树活着。

他们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