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张。

沈歌将两张残符并排放在掌心，符纸边缘微微发光，仿佛彼此呼应。她能清晰感知到两张符纸之间的牵引力，第三张的方位被模糊地指引向东南方。

“两张了。“她眼底漾开笑意，“还差最后一张。“

元宝凑过来看了看符纸：“看来这归途符不是随机散落的，每一张都藏在执念深重之处。你每渡一人，便得一张。冥冥中或许自有安排。“

沈歌小心翼翼将第二张符纸收好，铁皮盒子里的信纸她重新放回盒子，找了处干净的地面挖坑埋进去，算是替小满收好这些未曾寄出的心事。

“走吧，东南方向。“

她拍拍手上的泥土，迎着午后偏斜的阳光，沿着枯萎花圃的边缘重新踏上公路。

身后那栋白房子静默地立在阳光下，褪色的红绸落在地上不再飘动，可远远望去，那片花圃干裂的泥土缝隙间，似乎冒出了几星嫩绿的草芽。

来福欢快地跑在前面，元宝趴在肩头打了个哈欠：“照这个势头，集齐三张符纸也就是这两天的事。不过我得提醒你，越是接近成功，副本陷阱也会越发阴险。你刚才收到两张符纸，运气好得过头了，当心第三张挖个大坑等着你。“

沈歌笑了笑：“坑就坑吧，我这不是有你和来福嘛。“

“少来。“元宝翻了个白眼，“到时候真要掉进坑里，我可扛不动你。“

话虽这么说，它却悄悄朝沈歌身侧靠了靠，暖烘烘的小身子贴着她的脖颈。

三人沿着公路继续前行，前方矮林逐渐稀疏，视野尽头出现一座小小的石桥，桥下溪水干涸，只剩光秃秃的鹅卵石河床。

桥那头立着一棵歪脖子老柳树，树冠低垂，柳丝在风里轻轻荡着，树根处隐约蹲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沈歌眯起眼，灵韵催动下目光穿透薄暮般的阴影，看清了人影的模样——一个穿着旧式青布衣裳的中年女人，佝偻着背坐在树根上，手里攥着一把枯草，低低地哼着一首不成调的歌谣。

第三张符纸的气息，从老柳树根底丝丝缕缕地冒出来。

“来了。“元宝也感知到了，语气沉了三分，“这次的感觉……很沉。“

沈歌握了握口袋里的两张残符，深吸一口气，朝着歪脖子柳树走去。

沈歌走到石桥尽头，脚步在枯草上落下细碎的声响。歪脖子老柳树的柳丝低垂到地面，被风吹起时轻轻扫过那个青布衣裳女人的肩头，她却纹丝不动，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若有若无的触碰。

“大娘？“沈歌在几步开外停下，没有贸然靠近。

歌声停了。女人抬起头，一张被岁月打磨得粗糙的脸露出来，眼窝深陷，目光却意外地清亮，落在沈歌身上时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路过的？“她开口，嗓音沙哑但平稳，完全不像是执念幻影该有的空洞。

“路过。“沈歌点点头，“大娘在这里坐着做什么？“

女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枯草，手指灵巧地翻折，三两下编出一个小小的草环：“等人。习惯了，每天这个时辰坐一坐，万一他今天回来了呢。“

沈歌顺势在她身侧不远处坐下，元宝从肩头跳下来蹲在两人之间，来福绕着老柳树转了一圈，最后趴在沈歌脚边。

“等谁？“

“我儿子。“女人把草环放在膝头，目光落在干涸的河床上，“那年发大水，他趟水去对面村子给我抓药，走的时候穿了双新布鞋，我站在这里看着他过桥，水漫到桥面，他说"娘你回去，我一会儿就回"。“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等了一整天，等到桥都快被冲垮了，等到天都黑了，他没回来。“

沈歌胸口发紧，没有说话。

“后来水退了，我在下游三里地找到他一只鞋。“女人拇指摩挲着草环边缘，“人是找不到了。我就在这儿坐着等，想着万一有一天他趟水回来，好歹能看见他娘还在桥上等他。结果等着等着，桥也干了，路也改了，我也走不出这棵柳树了。“

她说得平平淡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可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沉沉压着的东西，沈歌看得分明。

“您在这儿困了多久了？“

女人想了想，摇摇头：“记不清年头了。开头几年还能数，后来越数越乱。柳树都从碗口粗长到合抱了。“

元宝轻轻碰了碰沈歌的小腿，低声说：“第三张符的气息就在她坐着的树根底下，被她的执念镇着。不能硬取，得让她自己放下。“

沈歌点头，看向女人手里的草环：“草编得真好看。“

女人的手指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草环，嘴角牵起一点极淡的弧度：“我儿子小时候调皮，整天在河滩上疯跑，布鞋三天磨破一双。我就学会了编草鞋，结实耐穿，他穿着能翻两个山头不坏。后来……后来药铺先生说抓药要过桥，我说你换双草鞋去，轻便些。他不肯，说新布鞋是过年才穿的，好看。“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只剩叹息般的气息。

“他那天要是穿了草鞋，兴许就能跑得快些。“女人垂下眼，手指又开始翻折枯草，一圈一圈，周而复始。

沈歌坐在她身旁，安静地陪了很久。柳丝在风里拂过两人头顶，午后的光线穿过枝条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很长。

元宝趴在一旁没有催促，来福把脑袋搁在前爪上，耳朵偶尔转动一下。

终于，沈歌轻声开口：“大娘，您有没有想过，他可能早就已经投胎转世了，在下游某个地方安安生生地活着？也许他长大了，也当了谁的父亲，每年清明还会站在河边，朝着上游望一望。“

女人编草环的手猛地停住。

“您在这里等了他这么多年，他要是知道了，肯定舍不得您。他走的时候说"一会儿就回"，那是怕您担心，他肯定希望您好好的，别一直坐在风里替他熬着。“

女人嘴唇翕动了几下，干裂的指节攥紧草环，又缓缓松开。一滴浑浊的泪从她眼角滑落，砸在枯草上，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