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住机械厂西二区家属院。男人是车间的三级钳工。”刘小英极其熟练地报出了这一串信息。这是她每次去居委会调解时必须说的开场白。
沈知禾没问她眼角的淤青。没问她脚腕的勒痕。没问那个钳工是怎么打她的。
她只是在登记本上。极其端正地写下五个字。
“刘小英。省城。”
后面那一大片空白的“诉求”和“庇护”栏里。沈知禾一字未填。直接留白。
这是极度冷血也是极度清醒的克制。刘小英今天只是来坐的。逼她开口。只会让她像那只惊弓之鸟一样彻底飞走。她需要的是自己觉得安全。
刘小英在椅子上坐了整整半个小时。屋里没人跟她说话。田凤英瘸着腿给她倒了一茶缸子热水。白开水。连茶叶都没放。
刘小英双手捧着茶缸。看着水面上升起的热气。左眼角的淤青在热气里显得没那么狰狞了。
半小时后。高音喇叭里传来中午下班的过门曲。
刘小英猛地站起来。茶缸里的水洒了几滴在桌面上。
“我……我得回去了。他下班了。饭没做,他要发火的。”刘小英慌乱地把手在衣服上蹭了两下。转身快步往外走。
走到门槛那儿。她突然停住了。
手死死抠着门框。连指甲缝都泛白。她没回头。声音极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用尽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
“我明天……还能来吗?”
沈知禾坐在那。看着手底下那几个字。
“能。”沈知禾说。只有一个字。像铁钉砸在地上。
刘小英的身子明显松了一下。然后。跌跌撞撞地跑了。
她的背影刚消失在巷子口。
罗海萍骑着那辆黑色大飞鸽。车链子哗啦啦响得极乱。从另一头猛冲了过来。
“哧——”车闸捏死。罗海萍连车都没支稳,车子“咣当”倒在墙根底下。
她手里攥着一个极其厚实的白色信封。封口用蜡封死。上头印着省城医药系统联合法律顾问处的大红章。
罗海萍的脸煞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沈知禾。”罗海萍大步跨进屋。一把将那个信封拍在长条桌上。信封极重,震得那半盆脏水泛起涟漪。
“孙芳那边出手了。”罗海萍大口喘气。“这封律师函。不仅发到了你们这。今天早上,直接抄送了机械厂厂办。抄送了市北区卫生局。甚至抄送了县妇联驻省城的联络处!”
罗海萍咽了口干沫。
“她这不是在打温娆。她是用最合法的流程。用体制内最重的泰山压顶。直接定性这个联络点是‘非法聚众扰乱国营和民营企业合作的窝点’。”
她指着信封上那个大红章。“她要求机械厂保卫科立刻查封这间传达室。要求卫生局撤销你们的挂牌许可。如果不撤销。连卫生局一起告行政不作为!”
温娆在一旁听得手里的棍子都快捏碎了。“她个卖假药的耗子,敢告衙门?”
“她背后有人兜底。”罗海萍声音发尖。“我找人在系统里查了。孙芳那个惠民制药三厂的暗股里。除了她自己。还有一个隐名合伙人。”罗海萍死死盯着沈知禾。“物资局退休副处长。周正清的亲信大拿。他们这是在用整个体制的重量压死你。”
屋里再次陷入死寂。
沈知禾没说话。她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拿过那封厚实的律师函。没拆。
她看了一眼温娆。“温娆。把这律师函,一字不落地抄一份。”
温娆愣住了。“抄它干啥?擦屁股都嫌硬。”
“抄完了。跟你在红星村被扣减粮票的底档,钉在一起。放进你的专属卷宗里。”
沈知禾站起身。
她走到门边。一把抓住那扇铁皮门的门把手。没关。反而往外狠狠一推。门轴发出极其刺耳的惨叫声。门彻底大开。
冷风裹挟着外面机械厂的下班人潮声,疯狂地灌进来。
“用规则施压。逼我们跑。”沈知禾扯着嘴角。那双在红星大队看惯了泼妇骂街的眼睛里。此刻燃起了一种能够洞穿所有虚伪文件和红头钢印的野火。
“我们不跑。”
她转头看着桌上那块刚挂上去不久的红木牌。
“她要用章压人。那咱们。就把她孙芳底裤上盖过的那些烂章。全给她亮出来。”沈知禾的声音极冷,每一个字都带着金属的回音。
“我要她连下半辈子的席,都吃不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