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伟民坐在地上直哆嗦。鼻涕都流出来了,挂在嘴唇边上。
“你们这是土匪……你们不讲理……”他带着哭腔咒骂。
“讲理?”温娆从兜里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那是她在红星大队找大队长盖过公章的复印件。
她把纸扔在赵伟民的脸上。
纸顺着他那张蜡黄的脸滑落。掉在两腿中间。上面清清楚楚地印着他的名字。和那个红色的指纹。
“这是你签过字的证词。是抄件。”温娆冷冷地看着他,“原件我早就锁在红星村的铁柜子里了。你今天就是把这间传达室给点了。那张纸。也变不成灰。”
赵伟民死死盯着那张复印件。眼里的光彻底灭了。像是一摊死灰。他知道温娆说的是真话。这帮人做事,根本没给他留退路。
“你怨我?”温娆绕过半张瘸腿桌子。走到他跟前。蹲下。平视着他。“十六年前,你手里那支笔,在写下刘二凤名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要是没饭吃,会是什么下场?”
赵伟民不吭声了。捂着手,把头深深地埋在膝盖里。他只是个怕惹事的临时工,他不想惹事,也不想死。
沈知禾一直没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场单方面的碾压。
桌上的律师函还在风里抖着。吴广权三个字,印得极深。
她极其缓慢地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指尖摸了摸那把冰凉的黄铜钥匙。
然后。她拉开抽屉。从一叠乱糟糟的空白表单底下。抽出了一张极薄的油印纸。
“赵伟民。”沈知禾的声音不大。却极具穿透力。像一根针扎进他的耳膜。
赵伟民慢慢抬起头。
沈知禾把那张油印纸顺着桌面推过去。纸边缘悬空在桌子边缘。
“十六年前的账。不是你不想翻。就能不翻的。”沈知禾看着他。“孙芳发这张律师函。就是为了让你闭嘴。但她堵错了门。”
赵伟民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张悬空的纸上。
那是沈知禾昨天从新药房旧库里翻出来的,一份当年物资局下发的《关于个别人员成分核查及物资调配暂行规定的批复》。
纸张极其脆弱。边缘已经发脆了。
但在右下角的落款处。盖着一个暗红色的方块印章。
四个字。铁画银钩。
赵伟民只看了一眼。浑身的汗毛倒竖。比刚才挨棍子的时候抖得还厉害。
“这……这是老周的章。”他嗓音劈了。“周正清的私章。他只有在下发那种见不得光的死命令时,才会盖这个。”
“认识就好。”沈知禾收回手。“这东西。我这里还有一堆。”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一把推开半扇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的门。外头的冷光刺眼。
“他们敢去给你塞死耗子。”沈知禾转头。看着瘫在地上的赵伟民。“就说明你手里,还捏着他们害怕的东西。周正清怕的。不是你当年代笔的那一份名单。”
沈知禾扯了一下嘴角。“他怕的。是你当年。看见了他和这个律师吴广权。到底在办公室里密谋了什么。”
赵伟民彻底僵住了。连呼吸都停了。
就在这时。传达室后头的隔间门。发出一声极其艰涩的“吱扭”声。
田凤英。拖着那条裹满纱布、渗着黄脓的腿。单手扶着门框。死死咬着牙,挪了出来。
她浑身都在发抖。因为剧痛,也因为某种极其剧烈的情绪。
她那双充血的眼睛。越过地上的赵伟民。直接死死盯在了桌子上那封律师函的落款上。
“这个名字。”田凤英的嗓子像是含了一把碎玻璃。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子。“吴广权。”
她把那根枯树枝拐杖扔在地上。咣当。
整个人扑在长条桌上。干瘦的手指死死按住那张盖了红印的信封。
“十六年前。我还在机械厂附属医院洗衣房洗带血床单的时候。”田凤英大口大口地倒着气。“有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也是拿了这么一封公文。来洗衣房。把我按在冒着热气的水池子里。”
田凤英抬起头。眼底烧着极其恐怖的火。
“他拔了我的指甲。问我。孙科长那天在停尸间倒换的那些大纸箱,还有没有活人看见。”
她指着律师函。“那个拔我指甲的人。他夹在胳膊底下的公文包上。就印着这三个字。吴。广。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