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站的地方有些逆光，娄晓娥定睛看去，才认出是只见过一面的京城第二制药厂厂长黄志城。

娄晓娥朝黄厂长抬手回了一下，便跟着那位领导夫人走进里间。

病房里，一名穿白大褂的中年大夫带着两名护士正在值守，瞧见领导夫人领着娄晓娥进来，连忙迎上前。领导夫人没有为他们互相介绍，直接让这位大夫把病情以及发病经过讲给娄晓娥。

娄晓娥仔细倾听了这位大夫的讲述，知道病床上这位年近六十岁的领导是昨天下午在办公室上班的时候突然晕倒的。当场昏迷，被送到医院后救醒后发现无法说话，并且右侧手脚完全不听使唤。经过腰椎穿刺等检查，这位大夫和以前看过的大夫都认为是左脑有血栓，造成了语言功能障碍和右侧手脚偏瘫，已经使用了肝素和烟酸来抗凝与扩张血管，并且使用针灸来治疗偏瘫。

听完这位中年大夫的介绍，娄晓娥上前做了一番检查。诊脉、查体之后，她发现病人此刻是清醒的，只是呼吸和吞咽有些困难。她向病人问了一个复杂的问题，病人虽然不能开口说话，但从他的神情，娄晓娥看得出来，他完全能够听懂自己的意思。这不由得让她对刚才那位大夫给出的诊断产生了怀疑。

因为这个年代没有ct这类现代影像设备，大夫们没法确定病灶的准确位置，只能根据病人的语言障碍和偏瘫部位，大致判断病灶在大脑左侧。腰椎穿刺也只能靠着观察脑脊液是否带血，分辨是脑血栓还是脑出血，他们并不知道，语言障碍其实可以分成失语症和构音障碍。

失语症是语言处理层面的障碍，是大脑语言中枢受损造成的。患上这种病症的病人大多听不懂别人的话，也找不到合适的词语、组织不出句子，这是大脑中动脉皮层供血区中风的典型表现。而构音障碍属于言语肌肉运动层面的障碍，起因是控制口、唇、舌等肌肉的神经通路受损，病人能够听懂话语、在心里组织好要说的话，只是吐字含糊不清，这种情况常见于脑干中风。

刚才她上前向病人问了一个复杂问题，见他能够很快理解，还有想要立刻回应的意图，说明他完全听得懂问题，也有能力马上作答。再加上存在明显的吞咽障碍，这位病人应该是脑干中风，更具体一点，是脑干延髓外侧梗阻，而且梗阻的位置和肢体偏瘫在同一侧，并不是对侧。

如果按这个判断，现在首要要做的就是溶栓或者取栓。可惜眼下没有阿替普酶、替奈普酶、瑞替普酶这类效果很好的溶栓药物，就连第一代溶栓药尿激酶都没有，要怎么溶栓？至于取栓，不管是开刀手术还是介入治疗，以现在的条件全都做不到，这让娄晓娥陷入了沉思。

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金领导走了进来。看见娄晓娥，金领导直接走上前和她打招呼，把她从沉思当中惊醒过来。

还没等娄晓娥开口，旁边那位领导夫人满脸焦急地上前对金领导说道：“老金啊，你可要想想办法救救我们老李！要是他只能这么躺着，凭他的脾气，恐怕坚持不了多久，嫂子求你了！”

金领导看着眼前痛哭流涕的朋友爱人，连忙劝道：“嫂子你放心，凭我和老李这份交情，不用你说，我也会尽力。”

说完，他转头问娄晓娥：“小娄，有什么好办法吗？”

娄晓娥其实心里还没有做出来决定，看见金领导也是一副焦急的样子，想起从前他帮过自己很多，把心一横，点了点头，压低声音对金领导说：“咱们到外面说。”

金领导听了，眼睛一亮，连忙说好，跟着娄晓娥走到外间。

外间的几个人还都在，一见金领导出来，连忙站起来让座。金领导也没有客气，带着娄晓娥就近找了座位坐下。那位领导夫人也走了出来，拉着金夫人的手一起凑了过来。

“我能够配制一种药，给里面这位领导注射，可以帮他尽快溶解血栓。”娄晓娥深吸一口气，开门见山地说道，“不过这种药的原料有些特别。”

说完，她顿了一顿，继续道：“我需要一百五十升新鲜尿液，关键药物要从里面提取，而且不能拖太久，最好赶在这位领导中风的二十四小时之内给他注射，这就要求我们在一两个小时里拿到这一百五十升新鲜尿液。”

几人听了，全都愣住，金夫人小心翼翼地问道：“娥子，只能用尿液吗？”

娄晓娥想了想，摇着头说：“也不是必须用尿液，别的办法也有，只是短时间内提取不出这种药，这是最简单直接的路子。”

“那怎么办？”那位领导夫人有点发懵，她倒不是嫌弃用尿制药，只是一时想不到，要怎么尽快收集到一百五十升新鲜尿液。

娄晓娥心里暗想，换做普通人来办，确实要麻烦一些，可交给他们来安排，肯定没问题。她笑了笑说道：“其实不难，找一所学生多的学校，很快就能凑齐，或是找轧钢厂那样的万人大厂……”

“好，我来安排！”金领导不再犹豫，当即拍板。他转身叫过来站在门口的秘书，低声交代了几句。秘书马上转身走出病房，只是脸上的神色有些异样。

“接下来，我需要一间屋子，还有一批仪器与实验药剂。”娄晓娥说着，拿出纸笔，写下所需器具和物料。

金领导接过纸条扫了一眼，随即叫来医院的值班副院长，吩咐他就近腾出房间，备齐上面所列的东西。

有大领导发话，事情办得格外顺利。房间和器具、药品刚准备好不久，金领导便接到了秘书的通知，尿液已经准备好了，是从附近两所学校凑来的。秘书让司机过来请示，要不要直接送到病房这边。

娄晓娥想了想，自己亲手处理这么多尿液实在太过麻烦，就拿起医院刚送来的一大包活性炭，对金领导说：“麻烦医院安排两位工人，把全部尿液用这包活性炭过滤三次，之后再把这包活性炭拿给我，尿液就可以倒掉不需要了。”

“好！”没等金领导吩咐，坐在一旁的值班副院长就出门安排去了。没过多久，金领导的秘书提着一袋密封袋装好的活性炭回来。

娄晓娥起身接过密封袋，走向隔壁那间已经摆好器具和药品的房间。关上房门，她把气味很难闻的活性炭倒进一只大号烧杯，配好稀氨水和氯化钠的混合液倒进烧杯，慢慢摇晃，用来把吸附在活性炭上的尿激酶洗脱下来。

洗脱之后丢掉活性炭，她往剩下的溶液里加入饱和硫酸铵，混合液中立刻析出絮状沉淀。用滤纸过滤，收集到沉淀，便是尿激酶粗品。只是这份粗品里面杂质不少，还不能直接使用，还得经过提纯、杀菌等一连串工序。

娄晓娥想了想，如果老老实实走亲和层析提纯的流程，要花很长时间，她不想这么麻烦，索性把尿激酶粗品收进了随身空间，在里面直接将尿激酶分离出来，去掉杂质，得到了不到二十毫克纯净的尿激酶粉末。

她把这些粉末装进一只西林瓶，拿着瓶子走到隔壁房间。

金领导等人见到娄晓娥进来，连忙围拢过来。娄晓娥拿起手里的西林瓶晃了晃，笑着说已经做好了。接下来她向众人说明这支一次性溶栓药的使用方法，并建议立刻给病人使用。

见到那位领导夫人点头同意，娄晓娥拿来生理盐水，把尿激酶粉末彻底溶解，用注射器抽了九成药液，安排护士注入病人的静脉血管溶栓。剩下不多的药液，她嘱咐护士一个小时之后打进动脉，溶解远端细小血管里残留的血栓。

溶栓效果要等几个小时甚至几十个小时才能显现。注射完毕，娄晓娥把所有注意事项跟金领导等人仔细讲清楚，准备告辞。金领导知道她刚从郊区回来，连着说了几声辛苦，吩咐司机送她回去，金夫人和那位领导夫人一起把她送出病房。

离开病房没走多远，娄晓娥忽然看见楼梯口站着一个人，对方看见她走过来，便迎了上来。

“娄副院长，您上次用来治疗白血病的药物，可以交给我们厂生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