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暄过后，孟刺史的目光落到蓝桥身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嘴上却依旧客套：“这位便是蓝姑娘？久仰大名，听闻姑娘在朔州把盐碱地种出麦子，真是奇才。我西州大片荒田，就盼着姑娘大展身手，早日让万亩荒地尽数丰收。”

这番话，说得场面十足，可蓝桥听得心头一沉。一开口就是“万亩荒地尽数丰收”，分明又是一心追求政绩，完全无视改良盐碱地需要漫长周期。

蓝桥不卑不亢开口：“孟刺史，盐碱地改良，绝非朝夕之功。想要万亩丰收，要一步一步试验，先小范围试种，积累经验，再慢慢推广，万万不可急功近利。”

孟刺史脸上笑意淡了几分，敷衍点头：“姑娘说的是，先入城歇息，一路旅途劳顿，后面的事，我们改日再细谈。”

进入驿馆安顿下来。

入夜，蓝桥坐在窗边，摊开信纸，给朔州写第一封西行的家书。把沿途见闻、西州初见的土地情况，一一写下。

写完信，她走到窗边望向外面西州城的夜色。

西州的风，带着很重的沙土气息。她心里清楚，真正的难题，现在才刚刚开始。

抵达西州之后的头两日，孟刺史接连摆下宴席招待使团一众人员。

宴席之上，西州大小官吏尽数到场。推杯换盏之间，孟刺史三番五次提起，希望蓝桥尽快拿出方案，尽快组织大规模开荒，想要在今年秋冬，就看到成千上万亩荒田破土下种。

“蓝姑娘，朝廷十分看重西州垦荒的成果。”孟刺史端起酒杯，语气看似客气，实则带着压迫，“若是今年就能把大片荒地开出来，我这边上报朝廷，姑娘功绩，也能重重书写一笔。”

蓝桥放下手里的茶杯，平静回话：“孟刺史，开荒可以，但要遵从土地的规律。我希望三日后，能出城实地勘地，把西州各处荒地的水土摸清楚，再谈大规模开荒。不实地看土，凭空写出来的法子，落到地上只会害人。”

坐在一旁的周主事立刻附和孟刺史：“蓝姑娘，使团时间有限，何必耗费许多时日到处跑。朔州的农册已经写得明明白白，直接照搬过来推行便是。”

“朔州和西州，水系、盐分类型、气候，都有差别。”蓝桥看向周主事，“照搬农册，很容易水土不服。农册是参考，不是可以直接照抄的金科玉律。”

周主事脸色不太好看，还想争辩，主官温启元轻轻咳嗽一声，打断话题。

“蓝姑娘所言有理。”温启元淡淡开口，“想要改良土地，实地勘察必不可少。孟刺史，不如就依蓝姑娘所言，三日后出城，前往各处荒滩实地勘验。”

孟刺史碍于温启元的身份，不好直接反驳，只能勉强点头：“既然温侍郎这么说，那便依计行事。”

宴席散去，回到驿馆的住处。

房门被轻轻敲响，温启元走了进来。

“蓝姑娘，方才宴席之上，你顶撞孟刺史，怕是已经惹得他心中不快。”温启元坐到桌边，“孟刺史在西州经营多年，根基很深，一心想要靠着垦荒捞取升迁资本。他要的是看得见的开荒亩数，不在乎土地能不能真的长出粮食。”

蓝桥叹了口气：“我明白。可我不能为了迎合官员的政绩，眼睁睁看着百姓投入人力物力，最后颗粒无收。”

温启元望着她，神色复杂：“你的本心是好的，但是在官场之中，太过直白，容易处处碰壁。我能护你几分，可使团在西州停留时间有限，很多事，还要你自己周旋。”

“多谢侍郎大人提醒。”蓝桥拱手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