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河一觉睡到日上三竿,部队难得消停下来,连操场上的口令声都比平时懒散了几分。
他端着脸盆去井边洗了把脸,凉水激得人一激灵,整个人才算彻底清醒过来。
把毛巾往肩上一搭,他大步跨进指挥室,张志远正趴在桌上翻账本,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老张,我去趟保定,把这个月该挣的钱挣回来。小鬼子这几天消停了,趁这空档把买卖跑了。”张志远从账本上抬起头,叮嘱了一句:“那你小心点。这几天虽说消停,城里还是查得严,你那悬赏令可还在城门口挂着呢。”
李二河又想起一件要紧事:“抚恤的事你来办吧,尽快发到烈属手里。上回那批牺牲的弟兄,名单我已经核过了,一共一百一十二个,一家十块大洋,一个也不能少。”
张志远点了点头:“放心吧。占了三次县城,缴获的大洋不少,张登渡口的税收和阳城镇的税款也陆续收上来了,咱们现在不比从前,不差这点钱。一百一十二个烈属的抚恤,这两天就安排人挨家送到。”
李二河又补了一句:“那我走了。新兵的事你也张罗下,保张路东面那片区域也去招一些兵,那边刚解放,小伙子们积极性高。”
张志远摆了摆手,笑着骂了一句:“行了,你也别婆婆妈妈了,赶紧去吧。晚上回不回来?不回来我让老孙头不留饭了。”
李二河头也没回地挥了下手:“不一定,别等我。”
他换好庄稼汉装束,把盒子炮贴身藏好,推上自行车出了据点大门。
脚下使劲一蹬,车轮碾过早秋干爽的土路,一路向北。
进了保定城,他站在城门口的街口琢磨了片刻:先去院长那儿把磺胺买卖办了,还是先去樱子那里?
脚一拐,人已经往樱子的小院方向走了。
算了,买卖跑不了,先去看看她。
推门进院,屋里传来婴儿响亮的哭声,那哭声又亮又急,中气十足。
马大姐从厨房出来,见是他,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老爷,您来了!夫人生了,是个小子,胖乎乎的!”
李二河三步并两步跨进院子,接着问了一句:“夫人怎么样。”
马大姐拿围裙擦了把手,长出了一口气:“夫人啊,生的时候可凶险了。生了一整夜,疼得汗把被褥都湿透了,接生婆说胎位不太正,差点没生出来。幸好老天保佑,最后母子平安。您进去看看她吧,夫人盼您盼了好久了。”
李二河推开屋门,婴儿的哭声已经停了。
樱子正侧卧着给孩子喂奶,小家伙挥舞着小拳头,闭着眼,吃得一拱一拱的。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眼望过来,苍白的脸颊上绽开一个安静的笑容,轻声说了一句:“你来了。看,这是我们的孩子。”
李二河在旁边坐下,低头看了看那个正使劲吸奶的小家伙。
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小拳头,手指头被婴儿攥得紧紧的。
血脉的感觉,这个小生命是他的骨血。
他抬起眼,把樱子的手握在掌心里,说了一句:“辛苦了。我早该来的——对不起。”
樱子轻轻摇了摇头,拿手指头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柔声回道:“别说这些。孩子名字还没起呢,你来给起一个吧。”
李二河的目光越过窗户,落在院角那棵枣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