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月余,宋军两员顶级悍将接连折损。
先是张仲熊兵败方城殒命,再是姚政殉国庐州城外,二人皆是久经沙场、骁勇善战的百战名将,却尽数倒在铁浮屠的冲锋之下。
更令人心惊的是,此战金军铁浮屠近乎毫发无伤,以极小代价,碾碎宋军精锐死阵,碾压之势,骇人听闻。
世人至此才彻底看清,金人数年之内横行南北、所向披靡,绝非侥幸,铁浮屠这支重骑精锐,当真拥有颠覆战局的恐怖实力。
过往坊间、军中流传的破敌之法,此刻尽数沦为空谈。
世人素来以为,砍马刀、钩镰枪、绊马索便是铁浮屠的克星,只需砍断马腿、掀翻重骑,便可破局克敌。
可真实战场,从无这般轻巧。
铁浮屠结阵冲锋,从不是零散单骑突进,而是千百重甲铁骑连成一片,如钢铁城墙、似海啸崩岸,碾压推进。
洪流一般的冲锋之势下,步兵立足尚且艰难,何来精准出枪、稳抛绳索的余地?
即便能成,也极度考验士兵作战意志力。
少有士兵可以做到临危不乱。
就算有侥幸士卒勾中马腿、绊倒单骑,左右两侧的铁浮屠亲兵会瞬间挥刀斩断锁链、补位护阵,绝不会让一骑落马牵动整片阵型。
砍马刀、钩镰枪、绊马索,对付零星落单的铁浮屠尚可奏效,可面对连成壁垒、同步冲锋的重装骑阵,根本形同虚设,不堪一击。
若是此计有用,历次大战,宋军早已破敌制胜,战局绝不会屡屡糜烂至此。
所有古人能用的招数,在铁浮屠面前也仅有岳飞的郾城之战、刘锜的顺昌之战、吴玠吴璘仙人关之战少有的几次成功,但根本不影响大局。
昔日司马朴曾提出的制衡之策:仿照金人规制,打造属于宋军的重装铁骑,以铁浮屠对冲铁浮屠,以重骑克重骑。
但这个提议一经提出,便被宗泽、岳飞这些一线实战派将帅否决,没有别的原因,纯粹是不现实、行不通。
第一,先天差距根本没法短时间抹平。
金人世代马背上生长,骑术刻在骨子里,哪怕人马身披数百斤重甲,依旧操控自如、进退随心,这才能结出无解战阵。
而大宋兵士多是步卒出身,骑术底子薄弱,就算强行配齐重甲战马,也驾驭不了重骑阵型,上了战场只会自乱阵脚、拖累全军。
第二,烧钱程度堪称无底洞。
铁浮屠是妥妥的吞金巨兽,金人是靠着灭辽、灭夏、破北宋,搜刮天下积攒的海量财富,经年累月打磨,才勉强凑出三万铁浮屠。
如今的襄阳,只坐拥南阳、荆湖之地,财力有限、根基尚浅,根本撑不起一支同等规格的重装铁骑,完全是劳民伤财、得不偿失。
仿造之路走不通,传统战法全部被克制。
正在这时,殿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炸开静谧。
内侍陈安连跑带冲闯入殿中,脸上又喜又慌:“官家!谢婕妤突然临产了!”
赵鸣瞳孔猛地一缩,瞬间怔住。
临产?
他记得清清楚楚,谢温凝的预产期还差整整一个月,这是早产!
不用多想,怕是这些日子熬夜赶制军械图纸、劳心费神,又听闻前线大败、将士惨死的噩耗,心绪郁结、忧劳过度,累动了胎气。
赵鸣起身快步就往外赶:“婕妤现在如何?稳不稳?”
“御医、稳婆已经全部就位!太后、皇后娘娘、李易安先生都在寝宫门外守着!”陈安紧随其后,飞快回禀。
听到所有人手、至亲都在现场,赵鸣悬着的心稍稍落地,脚下不停,直奔谢温凝的临时寝宫。
此刻寝宫内外挤满宫人侍女,人人屏息低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见官家赶来,众人连忙分列两侧,乖乖让出一条通路。
赵鸣抬手掀开帘帐,一眼便看到床榻上的谢温凝。
但见她满头大汗,鬓发尽数被汗水浸透,死死贴在惨白如纸的脸颊上。
剧烈的生产阵痛反复撕扯身躯,整个人虚弱到了极点,浑身脱力、几近虚脱。
可自始至终,硬是咬着牙、抿紧嘴唇,一声哭喊、半句哀嚎都没有。
孟太后守在床边,轻声安抚,见赵鸣想要上前,连忙抬手示意他退出内室。
产房血气杂乱,男子不宜久留,也能让稳婆放心施术。
赵鸣点头,强压下满心焦躁,退到廊下等候。
抬眼望去,皇后小腹隆起明显,身孕沉重,本是最该静养安胎的时候,此刻却站在廊下,眉眼紧锁、心神不宁,半步不肯离开。
赵鸣温声劝道:“你身子要紧,这里嘈杂又费神,先回宫歇息,朕在这里守着就够了。”
皇后轻轻摇头:“臣妾无碍。温凝妹妹早产凶险,臣妾实在放心不下,定要在此等候结果。”
赵鸣见状,不再多劝。
一旁的孟太后更是坐立难安,来回踱步,时不时掀开帘角向内张望,满脸忧心忡忡,早已没了平日端庄沉稳的太后气度。
寝宫内阵痛不断,谢温凝依旧默默死撑,唯有细碎压抑的喘息声断断续续传出,听得廊下众人心弦紧绷,窒息感十足。
焦灼等候的间隙,赵鸣心绪纷乱,目光无意间扫过旁边桌案。
桌上摊着一张墨迹崭新的图纸,是谢温凝最新迭代改良的重型弓弩图样。
赵鸣随手拿起,只看两眼,眼底骤然亮起精光!
这一版改良弓弩,完全是颠覆性升级。
形制大幅缩小,极致轻便,单兵就能携带操作,完全不影响行军野战机动。
可离谱的是,尺寸缩水的同时,射程、破甲威力双双暴涨,综合性能直接碾压大宋所有制式弓弩。
孟太后见他对着军械图纸看得入神,忍不住摇头轻叹:“哀家早就劝过她,女孩子家,安安分分学刺绣、守女德就好。她倒好,嘴上次次答应得乖巧,背地里夜夜熬夜钻研这些奇技淫巧。”
“跟她爹爹一个性子,偏偏痴迷这些军械工艺。好好一副绝顶聪慧的脑子、一双巧手,全都浪费了。”
太后的念叨,赵鸣左耳进右耳出,完全没听进去。
此时此刻,他脑海中缠绕多日的铁浮屠死局,似乎在一瞬间找到了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