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克瑟瑟发抖,连连摇头:“属下全程值守,未见半个宋兵身影……多半、多半是自己人暗中下手!”
自己人?
短短三字,瞬间击穿金兀术心底所有迷雾。
不是宋人偷袭,那就只能是金国内部之人作祟。
放眼整个大金,谁敢私自焚毁前线大军粮草?
谁见不得他建功立业、风头无两?
谁处心积虑、步步针对,一心要将他彻底踩死?
唯有完颜宗隽!
“好!好一个以牙还牙!”
金兀术咬牙切齿,眼底戾气翻涌滔天,恨意几乎溢出胸腔,“当年是我火烧张浚粮草,断他后路、崩他战局!如今你宗隽,照搬我的手段,反手烧我粮营、断我归途!”
“我凭此计纵横沙场、从无败绩,今日,竟栽在自己最擅长的招数上!真是学得通透,干得漂亮!”
滔天怒火席卷心神,可金兀术终究是顶级名将,转瞬便压下失态。
但他深知,此刻暴怒无用,活命最是要紧。
金兀术火速下严令:封锁粮仓失火消息,敢私传流言者,立斩不赦!全军即刻拔营,舍弃多余休整,全速北返!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原本想借着江南富庶之地狠狠捞一笔、犒赏全军,此刻只能草草收尾。
金兀术打算收拢兵力,带着战利品即刻北返,稳妥收场。
偏偏天不遂人愿,祸事接踵而至。
只能先逃出这片死地,回头定要将宗隽碎尸万段、清算所有血账!
可军令刚传下去,金兀术就心寒了,明白局面已然失控。
此刻的金军,早已不复南下时军纪严明、悍不畏死的虎狼模样。
一路劫掠江南,全军上下人人暴富,贪念腐蚀军心。
士兵们无心备战、无心赶路,满心满眼都是到手的财物。
有人马背捆满绫罗绸缎、金银玉器,舍不得策马狂奔。
有人推着笨重木架车,车上赫然装着整张红木大床、厚重桌椅。
更有甚者,抢不到贵重珍宝,便死死背着雕花窗扇、实木门板,视若珍宝。
人人负重累累,个个贪恋赃物,战力迅速归零。
金兀术看着眼前乱象,满心无力,满心憋屈。
他威望再高,也不敢强行下令丢弃战利品。
这些将士跟着他出生入死,图的就是乱世劫掠、博取富贵。
一旦强行收缴财物,必然激怒全军,当场引发兵变,彻底崩盘。
不到绝境,无人愿舍身家。
军心涣散,阵型散乱如沙,行军速度慢得像蜗牛爬行。
屋漏偏逢连夜雨,粮仓尽毁,剩余粮草寥寥无几。
大军多滞留一日,粮草危机便加重一分,死亡阴影便逼近一寸。
征战十数年,历经无数恶战险局,金兀术从未陷入这般憋屈、无解、无力的困境。
他做梦都想不到,宗隽为了权斗,竟不顾大金国运、不顾前线数万将士性命,公然背刺自家大军!
然而他是如何算计宗隽,烧了张浚八万大军的粮草,却全然不在他的思考范围之内。
一念至此,所有疑点尽数串联,真相赤裸裸摆在眼前。
赵构有序撤退,不是逃命,是诱敌深入!
全域坚壁清野,不是自保,是困死孤军!
宗隽暗烧粮草,不是私怨,是绝杀兜底!
赵构与宗隽,未必明面结盟,却早已心照不宣、默契杀局!
宋人在南挖坑,金人在北断后。
一里一外,一软一硬,联手给他布下了一张逃无可逃的天罗地网!
前有无粮空城困滞大军,后有朝堂奸贼断绝退路。
纵有绝世将略,面对军心溃散、粮草断绝、内外皆敌的死局,金兀术也束手无策。
只能红着眼疯狂催促全军提速,只求早日抵达镇江渡口。
镇江,是眼下唯一的出口。
只要能抵达渡口、登船渡江,退回江北,便是鱼归大海、龙入深渊。
届时稳住阵脚,他定要倾尽所有力量,让宗隽付出惨痛代价!
绝境之中,金兀术心底还藏着一丝卑微侥幸。
万幸宗隽只是朝堂权谋文臣,手中无兵,若此人手握重兵,此刻定然会率军合围,赶尽杀绝,自己绝无半分生机。
可转头看向麾下将士,这丝侥幸瞬间荡然无存。
如今的金军,早已没了半点战力。
士兵们护着车上、马背上、肩头的战利品,比护着自家性命、妻儿还要上心。
个个贪财惜命、斗志全无,别说死战突围,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四散溃逃。
一支横扫江南的百战强军,短短数日,就沦为一支负重累累、军心尽散、任人宰割的待宰羔羊。
金兀术正死死压着粮仓被烧的消息,催动五万大军慢吞吞地往镇江挪动,谁知没过多久,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已经在各个营盘里悄悄传开了。
“听说了吗?宜兴和湖州的粮库全让人烧了!”
“那咱们不是断粮了?”
“难怪这几天碗里都是稀汤寡水的!”
“元帅怎么一点风声都不透?”
“老子好容易抢了一床锦缎,还等着回去娶媳妇呢!”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营中蔓延。
起初只是三三两两的交头接耳,接着越传越广,到后来,营中已经隐隐有了骚动之势。
这些在刀尖上滚了数十年的金人心里非常清楚。
他们深入南朝腹地,能保他们活命的,除了手里的刀,就是嘴里的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