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兰莹然，池水中腾腾热气将风浸得柔暖，凝香绕苞，银花玉雪。

春风客栈以温汤闻名，池子分为两处，一处男宾，一处女眷。四下刻满鸳鸯石纹，一座莲花泉眼正汩汩往外冒出汤液，温泉边栽种青竹，隔着柔软纱幔，清风明月，山影长川。

钱小玉半个身子浸在水池里，双手撑着石台去嗅一旁的玉兰花丛。

一个时辰前，竹真请来的大夫给乌娜看过了。

大夫称乌娜受到惊吓，失魂泄气，或许是暂时不能开口的原因，非一朝一夕能治好，只能慢慢调养。又见小姑娘先前风寒尚未彻底痊愈，于是给乌娜开了些补养汤药，顺带帮阿吉包扎了膝盖。

二人吃了顿热饭，沐浴过后，在屋中歇憩。钱小玉倒是活蹦乱跳，没有半分不适，想着不能这是她人生中住的最贵的一处旅舍，此等醉生梦死之地，将来多半也没机会再来，不如先趁机享受，方不辜负千载难逢的机会。

于是决定下来泡个池子。

月很静，隐隐有文士清谈抚琴的乐声响起，迎着袭人花香，钱小玉翻了个身，盯着头顶的月亮出神。

她在下山时，每隔一段，用石头摞成一座圆圆小台。那是她与钱有富留下的记号。

从前钱有富被追债时，父女两个有时会被讨债人冲散。用这种石头表示此处有危险，而自己安然无恙，可等风头一过，再度聚头。

她爹于逃跑一事上颇有天分，庆典时又不在小容山上，姓魏的未必逮得住他。

就怕钱有富掉头折返。

钱小玉揉了揉头发，整个身子都沉在池子底部，温暖泉水将她全然包裹，似片柔弱丝绸，脑子却在下潜中越发清明。

堇西军杀良冒功是大案。

那个叫霍寻的是长宁侯世子，若真如青澜所说，他会深查此事，她、乌娜和阿吉都必然会成为人证。

阿吉和乌娜是小容山沙渠村村民，如何查都没有关系。但她和钱有富深入窦家一案，窦家一案在八年后才得以澄清，熙宁二十二年的窦文书仍是背负贪贿工银的罪责，而熙宁二十二年的钱有富和钱小玉，还是个本该死在大火中的逃犯。

不能在这里呆太长时间。

否则最后小容山的案子是清了，她和钱有富又被送回天河县，补上那个“菹醢之刑”。

“哗啦——”

平静池水被猛地冲开，钱小玉冒出水面，抹了把脸，起身扯过屏风上的中衣。

还是回头与阿吉商量商量再说。

她这样想着，穿好衣裳，拿布巾包住长发，一面拧干一面朝着楼上走去。

“嘎吱——”

厚靴踩过竹质台阶，发出轻微响动。

春风客栈的竹阶扰人，今夜尤其吵闹。

天字号上房，几个青衣伙计从房内匆匆走出，手中端着的银盆里，漾出的清水染成红色，一大盆触目惊心。

屋中，两鬓斑白的老者收回手中银针，起身收起医箱，对榻前人摇了摇头。

赵七急问：“大夫，怎么样了？”

“老朽无能，此箭力道刚猛，伤损眶骨睛球，恕老朽直言，公子这只眼睛，怕是保不住了。”

赵七脸色一变：“你敢胡说八道，我杀了你！”

“赵七。”床上人却打断他的话。

魏亭躺在床榻之上，染血的布条已经全然解开了，露出了血肉模糊的一只眼，他的神情却很平静，灯烛下，蔓延出一大片暗色阴影，肩背弓起，像只耸立黑色夜枭。

“大夫，”他道：“现在应当如何？”

“公子先前已拔过箭，只是养护粗糙，这才引起风邪。当务之急，应当去腐存肌，彻底剜除废眼，清创解毒，如此，还能保全另一只眼睛。”

这就是要挖出他那只受伤的眼睛了。

赵七：“大人，属下再为您找几位大夫……”

“动手吧。”魏亭道。

老大夫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敬佩，低头打开医箱，对赵七道：“麻烦公子另倒几盆热水来。”

灯烛静静燃烧，长长一截渐渐短去，影子在竹纱屏风上摇晃，晃走了榻上的惨叫与低吟。

伙计来来回回的出去进来，银盆中的水倒了又换，不知过了多久，浓腻血水渐渐浅淡，变成一汪清水，榻上的呻吟也完全消失了。

老大夫抹去额上汗珠，对着赵七一揖，将方子交与他手中，才躬身退了出去。

“大人……”赵七看向榻中人。

他躺在那里，四处都是窒人血腥气，像只腐烂的鸟。

黑暗里传来男人平静的声音，夹杂着某种隐微暴怒，“滚出去。”

赵七低头，“属下去熬药。”

春风客栈的后厨靠着竹林另一边，事关魏亭，熬药不敢假手于人，赵七便叫人去按方子抓药，自己去后厨盯着熬。

后厨里不止一人，伙计见他进来，给他让了个地儿。赵七把药熬上，自己坐在炉子前扇火，一边还有个熬药的伙计，乐道：“今儿是什么日子，一个两个都来熬药。”

赵七看了他一眼，伙计又问：“兄弟，你家公子是怎么了？我瞧着倒出来的血水怪吓人。”

他含糊回答：“受了点伤。”

伙计瞧出他态度敷衍，转头与洗碗的帮厨闲话，赵七一边熬药一边顺耳听，听他们说起客栈中某位天字房的贵客。

“……要说最会投胎的，还得是那位霍少君，走到哪都不缺美人，这几日都来了三波。瞧，今夜那对母女又来投奔，是何等的艳福不浅？”

“那算什么美人，不过是个村姑。而且我听说，那不是他的姘头，是他表哥的姘头。”

伙计笑道：“你这话说得可酸，方才我从楼上过，正撞见那女子，我敢说，只要洗净了脸，这女人颇有几分姿色，不管是霍少君还是他表哥，同她春风一度可不亏，反正换了我，高兴还来不及。”

“想得倒美，”帮厨也笑，“人家带着弟弟女儿，摆明了要得不少。你没见着今日他们来时穿得破破烂烂，和逃难流民没什么两样，就是好让人家愧疚，面子上过不去嘛！”

客栈中伙计间常常碎嘴讨论客人，赵七并不放在心上，盯着罐子里逐渐煮沸的水泡。

“这倒也是，我看那小女孩和他娘长得也不像，保不齐是谁的种。还有他们来时穿的衣服，怪里怪气……”

帮厨洗净碗，开始剁案板上的鱼肉，笑说：“那是云乌族的衣裳，住山上的人，先前我从他们手里买过野鹿肉，见他们就这么打扮。”

赵七搅罐子的动作一顿。

他抬头：“云乌族的人住这里？”

说话的二人扭头，帮厨问：“兄弟也知道云乌族？”

隔着抹布，赵七感到自己握紧药罐铜柄的掌心微微发烫，顿了顿，他换了副熟稔语气道：“我也认识几个小容山上的人，兄弟能不能告诉我，那对母女来时什么样？”

“哦，那对母女，其实是三个人，还有个弟弟，天黑前来的，说是要找孩子爹。穿得破烂，不知道在哪个水塘里滚过，那孩子是个哑巴，她弟弟更是一身伤，霍少君的护卫给他请了大夫，还给他包扎了腿。那女人跟三天没吃饭似的，将客栈的招牌酒菜全点了一遍，忙得我师傅脚不沾地，这会儿才消停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