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衡阳城西三十里,路边有座老官驿,破落得不成样子,到处都是漏风漏雨的裂口。
这一路流放以来,刘氏见过不少破旧的落脚地,就数这家为最。
主屋屋顶塌了一大片,瓦片残缺不全,直接露出黑漆漆的夜空。
穿堂风直接灌进来,吹得神龛上烂布条来回抽打木架子,哗哗作响,听起来分外凄凉。
驿站仅有的两间好屋子,一间给驿丞自住,一间招待体面客人,她们这些戴罪流放的家眷,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押解的差役懒得费心安置,随便抬了抬下巴,抬手一指,直接把婆媳三口打发去了西墙根的茅棚。
态度敷衍又冷漠,跟处理一堆旧东西一样。
那茅棚本就是临时搭的破棚,四面透风,棚顶满是雨渍,边上的茅草朽得厉害,一碰就掉渣。
地上铺的干草常年受潮,发黑结块,堆在棚里捂出一股子浓重霉味。
连同雨后泥土的腥气,一起憋闷在狭小的棚子里,吸口气都觉得胸口发堵。
刘氏浑身筋骨又酸又僵,胳膊抬着费劲,腰背更是沉得挺不起来。
她小心翼翼把熟睡的幼子吴念放在草堆上。
一路白天赶路、夜里接客,碰上荒郊野岭还要被两个兵丁反复折腾,她早就累到极致,全靠一口气硬撑着,连抬手拂掉孩子头上草屑的力气都舍不得多用。
吴周氏躺在一旁,身上盖着那床从桂林老家带来的薄被。
一路淋雨沾泥、反复干湿,被子早就发硬结块,一点暖意都存不住,只剩一股旧衣物受潮发酸的味道,紧紧裹着她干瘦的身子。
不过短短几个月,从前硬朗能干、说话有力的老太太,硬生生被这千里流放苦路熬垮了。
她脸上皮肉塌陷,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脸色蜡黄惨白,一点血色都没有。
胸口起伏极轻,气息断断续续、时有时无,弱得随时都会断掉,整个人就剩最后一口气吊着。
刘氏心里一紧,伸手轻轻碰了碰婆婆的手背。
冰凉刺骨,不像活人该有的温度。
她放轻呼吸,压着嗓子小声喊:“婆婆?婆婆,你能听见吗?”
吴周氏眼皮微微颤了颤,却始终睁不开眼。
干裂起皮的嘴唇不停蠕动,拼尽最后力气想说话,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剩含糊的气音。
刘氏赶紧俯身凑近,摒住所有动静,才勉强听清她破碎的叮嘱:“......你公爹......那卷书......收好......千万别丢......”
这几句话轻飘飘的,却狠狠砸在刘氏心上,让她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停住了。
那卷策书底稿,她一直以为当年抄家时就被官府毁了。
当初兵卒把吴家老宅翻得底朝天,什么都没找到,最后只能草草结案。
谁也没想到,吴周氏冒着被凌迟的风险,一路贴身藏着。
千里颠簸、日晒雨淋,拖着越来越差的病体,硬生生把这卷要命的纸册,从广西老家护到了湖南荒野。
吴周氏耗光了最后一点力气,干枯的手指慢慢抬起来,微微发抖,指向自己的衣襟,动作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刘氏不敢乱动,怕惊扰了老人最后一丝气息,又不敢耽搁。
她轻轻伸手探进婆婆衣襟,摸到一个巴掌大的油纸包。
层层油纸包裹严实,粗麻线缠得紧紧的,被老人日夜贴身带着,还留着一点淡淡的体温。
就这一点微弱的温度,瞬间让刘氏眼眶发酸、眼底发热。
这可是吴家满门出事之后,仅剩的一点念想,是老太太拼着最后半条命守住的东西。
“藏好......别让人......知道......”吴周氏的声音最后轻得已经听不清。
刘氏紧紧咬着牙,喉咙绷得发紧,不敢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