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泉置深坑底下的冷风卷着陈年腐土味，顺着石缝直往上窜。

周遭数十名北军工兵与斥候屏住呼吸，连战马打响鼻的声息都悄悄敛了。

霍去病手中的淡黄蜡丸，在西北惨白干冷的日光下，泛着一层油腻而阴沉的光。

“点火，化蜡。”

宋微明声音不高，平稳得像是在吩咐清点一库麦秸。

韩三动作极快，从腰间拔出火折子吹出明亮火星，引燃一柄浸透羊油的松木火把。

霍去病指腹压在短匕刀柄上，刀尖挑住蜡丸边沿，平稳移至火苗上方三寸。

油脂滋滋作响。

刺鼻的蜂蜡焦糊气里，迅速散开一股微苦发凉的龙脑香。

外层黄蜡寸寸瘫软化水，啪嗒啪嗒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浊斑。

外壳融尽的刹那，一卷发脆泛黄的细长羊皮条赫然落入眼帘。

皮条仅两指宽，却有两尺来长，被韧性极强的熟牛筋死死扎紧，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用紫红矿墨写就的西域胡文。

通译赵大牛连滚带爬抢上前，双手捧起皮条凑近火光，仅扫过头三行，这位跑惯关外的汉子额角便渗出黄豆大的白毛汗，脸皮唰地白了。

“念。”

霍去病冷冷吐出一个字，掌心已扣死战刀吞口。

赵大牛咽了口唾沫，嗓音干瘪得像两块砂石互磨：

“楼兰王亲启，右贤王麾下大当户呼衍骨骨顿再拜：

汉军初定河西，烽燧虽立，其根基虚浮如流沙。汉女太守宋微明，妇人之见，专好筑台算账，不知兵戈大略。冠军侯霍去病少年得志，狂悖易诱，必乘胜西窥大漠。

余已买通归义胡商，探明汉军先锋三千轻骑将于十日内出玉门试探西进。

盛夏七月，白龙堆罕见‘黑沙地暴’将至，天昏地暗，流沙陷空三十里。此乃长生天赐予我等之绝杀杀场！

楼兰王当依密约，速点国中精骑五千，伏于‘三道岭’沙丘之后；右贤王精锐万骑横断白龙堆南翼，切断其归路。待黑风暴起，汉军人马目盲失水之际，两路合围，尽坑汉骑于沙海绝地！”

赵大牛胸口剧烈起伏，带血丝的眼珠死死盯住末尾那行深红如凝血的小字：

“事成之后，匈奴与楼兰平分玉门关外商榷之权。自罗布泊至葱岭，三十六国岁贡商税，大单于许诺永割一半与楼兰王共享！

大汉若失霍去病，断右臂。若失河西前锋，则玉门永闭！

生擒汉将者，赏黄金千斤，封万户王！”

最后一个字念完，赵大牛膝头一软，整个人烂泥般瘫在地上，牙齿咯咯打颤。

后院彻底没了声响，连风沙擦过夯土墙的动静都显得刺耳。

这是一口早已挖好的铁棺材。

借天地之威，以西域数年不遇的黑沙暴与活流沙为饵。

匈奴与楼兰联手，集结一万五千名谙熟大漠的精锐，算准了汉军乘胜追击的锐气，要把大汉探向西域的触角，齐根斩断在白龙堆的沙海里！

从先锋脚程到补给断点，对方算得严丝合缝。

“呵……哈。”

一声极低的轻嗤撕开了死寂。

霍去病下颌微抬，凤眸眯起，眼底不见半分惊惧，反而腾起一股暴烈的戾气。

那是荒原狼王嗅到生肉与血腥时才有的狂意。

“好一个大当户，好一个楼兰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