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听出他话里的酸味,笑着夹了一筷子菜送到他嘴边:“你多大个人了,跟个孩子争竞啥?你忙起来我不也给你喂饭吃?”
周玄策歪头叼了菜,腮帮子鼓鼓的,眼神却还带着几分不服气,活像个跟弟弟争糖吃的少年郎。
“都是你要求太高了,总拿教老大他们的那一套要求他。”皇后口中的小儿子与天子口中的“熊孩子”仿佛不是同一个人,“从小到大,他一直很稳定,不会突然发疯,不会轻易掉眼泪。带这孩子,我就没生气过,可省心了。不像老大,别看现在瞧着挺稳重,那是年纪到了。小的时候可没少惹祸,不好好读书,总跟先生抬杠,捉弄同窗,带着老二老三老四跟没辔头的野马似的,吵得人脑瓜子嗡嗡的。淑妃、德妃她们俩没少跟我告状,气得哇哇大哭的时候也是有的。”
提起太子,天子的神色柔和了几分,目光里透出为人父的骄傲与深沉。
那是他精心培养了二十多年的储君,文才武略一个不少。早朝时太子立于百官之首,不怒自威,奏对条理分明,朝政之事无论大小皆能给出中肯意见。
周玄策每每瞧着长子愈发稳重的背影,心中便涌起一股“后继有人”的踏实感,这份倚重,不是对其他任何一个儿子能有的。
儿子能干,当爹的肩上的担子就没那么重,感觉自己能活到寿终正寝而不会累得“中道崩殂”。
只是嘴上不愿多夸,怕太子骄纵,只偶尔在皇后面前漏出几句:“老大最近批折子又到半夜,朕让他歇歇也不听,跟你年轻时一个样儿。”
皇后想起往事,眼底尽是笑意。
周玄策听着她絮絮数落几个儿子的糗事,忍不住喟叹:“是啊,一眨眼都长大了,咱们也都老了。”他忽然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认真道,“快吃饭,别总说那些混小子的事儿。好好吃饭,保养好身体,才是正理。”
说着,他给皇后夹了一筷子她最爱的烤羊排。羊排烤得外焦里嫩,油脂晶莹:“多吃肉,你就是吃得太素了。太医院的人都说了,要不得。”
“这不是习惯了么。”皇后没有拒绝,低头慢慢嚼着香嫩的羊肉,眼底有浅浅的水光。
这话勾起了天子的伤心往事:“啥叫习惯了?有道是‘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以前跟着我,东奔西跑地净过些苦日子,捞不着吃点好的也没穿过两件新衣裳。手里稍微宽裕点儿,又全都用在将士们身上了。”
他望着皇后鬓边几丝不易察觉的白发,声音轻下来,“女人家,哪有不喜欢锦衣玉食的?我虽是个武夫,这些道理心里还是明白的。”
皇后微红了眼圈,垂下眼睫,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嗔道:“行了行了,老夫老妻的说这些作甚?人总说没有吃不了的苦,只有享不尽的福。跟着二郎,往后几十年我全是好日子。”
周玄策轻轻拍拍她的手背,粗糙的指腹摩挲过她微凉的手背,语重心长:“是了,孩子大了,就让他们出去闯。你别总惦记着成了心事,吃不香睡不香,这不是折腾自己的身体么?想想之前小五刚离家,你坐立不安的,连朕跟你说话都心不在焉。这会儿看了他的信,是不是好多了?你瞧,出去后天大地大,看啥都有意思,他能吃能睡开开心心的,你这当娘的还有啥不放心的?”
“是啊,以前我把他看得太紧了。”皇后轻轻叹息,目光落在信纸上,“总怕他受委屈,怕他不合群,怕他一个人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