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他想问问她夜里睡得好不好,话到了嘴边,看她低眉顺眼立在那里的模样,又咽回去了。
算了,不问了,看把孩子给吓得。
从回来,凡有所问,宋甜的答案永远就那么几句:
“挺好的。
“是。“
“父亲放心。“
恭敬,小心,拘谨。每一个字都像用尺子量好了距离才放出来的。
她在很努力地传递一个信号:她会很懂事,会好好学,不给宋家丢人,不叫你们为难。
可宋廉宁愿她懵懂、莽撞、笨拙些,偷懒、嘴馋、爱花花绿绿的衣裳和叮叮当当的首饰,哪怕有一点热乎乎的人气也好。
可她从头到尾没撒过一次娇。
谢氏几次拉她的手想表示亲近,她都是僵一僵,然后轻轻地、不着痕迹地抽回去。
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或许她根本不愿让人知道。
日复一日,宋家人开始隐约觉得,与其说她在努力地学规矩、让自己看起来乖巧懂事,毋宁说她在小心翼翼地缩小自己,不让外界注意到她的“与众不同“。小心是胆怯,卑微是生分。十余年的底层生活,将她的性子磨成了一粒细沙,风来了就滚一滚,风停了就伏在角落,不碍任何人的眼。
或许她心里觉得,“官家小姐“这个称呼本身就带着“仗势欺人“的意味。以往根深蒂固的认知和当前的身份碰撞在一起,其中的取舍对于她这个年纪的孩子而言,太难了。
宋大人一家子都盼着她能诉诉苦,哪怕只露一句口风,让他们知道她在想什么也好。可没有人敢贸然去撬她的嘴,只能静静地等她自己开口。
一天又一天,她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
这也意味着,她对这个所谓的“真正的家”,从未真正敞开心扉。
“夫君,甜儿的课业能不能减一减?”最心疼的莫过于谢氏。
春日傍晚,她捧着一碗雪梨羹站在宋廉书房门口,等了一炷香的工夫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央求,“不行就多留她几年,慢慢学。她还小……“
是了,闺女的婚嫁也是一桩迫在眉睫的事。十四五年岁,不仅是及笄的年纪,也是相看人家的时候。若过了这个岁数再议亲,门当户对的适龄儿郎还剩下几个?她什么都没学过,拿什么去跟别家小姐比?拿什么去让媒婆写出像样的帖子?
宋廉低头喝茶,茶汤映着窗外的暮色,琥珀色的光晃了晃。
他没说话。
宋惇在一旁安慰道:“娘,这是妹妹必须面对的事。哪怕是粗枝大叶、不求甚解,也得把该学的都学个大概。若在众人面前一问三不知,到时候娘岂不更难受?“
于是谢氏越发悲伤了。那碗雪梨羹搁在桌上凉透了,梨块沉在碗底,像几片苍白的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