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兵部驿骑的马蹄声便踏碎了长安城的寂静。
驿骑连夜驰入各坊,分别传着李渊的口谕。
“在京五品以上文武官员,即刻赴太极殿议事。”
这种急召,自李渊入长安以来未曾有过。
传令的驿骑从宫门出发,分作数路驰入各坊,马蹄踏过坊门的青石板,在每座宅邸门前留下同一句话便驰向下一个坊。
闻者皆知陇东必有大变,原州失陷的消息前几日已经传到了长安,溃兵和流民把“突厥铁骑”四个字带进了每一座坊市、每一间茶肆。
有胆小之人,半夜听见马蹄声都会披衣坐起,久久难以入眠。
天色微熹时,宫门外已聚满车马。
文官乘车,武将策马,彼此相见匆匆拱手。
裴寂的车驾到得最早,轿帘掀开时他正在车内整理冠缨,旁边跟着的随从提着灯,灯油快烧干了,火苗缩成豆大的一点。
萧瑀的车驾紧随其后,萧瑀下车时袍角被车辕挂了一下,他伸手扯开,眉头都没皱便往宫门里走。
武将们到得更早些,李神通和李道宗已在宫门前站了片刻,李神通负手望着宫门上的铜钉,李道宗在他身后半步,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被李神通抬手止住了。
东宫属官自成一列,太子中允王珪、太子左卫率韦挺等陆续抵达。
王珪下车时正在整理袖口,目光扫过秦王府的方向,房玄龄和杜如晦正从另一侧走过来,两人没有交谈,脚步不急不缓。
王珪与房玄龄的目光碰了一下,王珪先移开了。
入殿后,文武分列两班。
文官以裴寂、萧瑀、陈叔达为首,武将班以李神通、李道宗在前。
东宫属官自成一列,秦王府一派以房玄龄、杜如晦为首,品秩虽未及前列,神色却沉定。
满城皆知陇东已失,长安门户洞开。
武将班里几个将领压低了声音交换着军情,文官班中有人正襟危坐,眼神却往殿门方向游移,反复摩挲着笏板边缘。
直到殿后的内侍廊传来阵阵脚步声。
是内侍省的人到了,领头的老内侍手里捧着今日朝议的仪注单,后面跟着两个小内侍,各端一盏新沏的茶,茶是给御案备的,但什么时候端上去、怎么端上去都有规矩。
老内侍在殿后站了片刻,听殿中渐渐安静下来,才朝两个小内侍点了点头。
一盏茶之后,殿中最后几缕低语也消失了。
这时,内侍尖细的嗓音从殿后传出。
“陛下升座——”
满殿文武同时整肃衣冠,朝笏并举,袍袖齐敛,方才还松散的各班列在一个呼吸间便列得整整齐齐。
李渊从殿后走出来,冕冠的十二旒垂在面前,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他走到御案前,手掌先按在案沿上,借了一把力,肩膀微微前倾,才缓缓坐下去。
昨夜收到原州失陷的军报后,他便没有睡好,案头堆着从兵部调来的关中各军府驻防册,反反复复地翻阅,生怕遗漏了什么。
殿中鸦雀无声。
很快,兵部尚书刘政会出班,此人那是晋阳起兵的老臣了,当初太原副留守王威和高君雅怀疑李渊要造反,便想要先骗李渊到晋祠祈雨,到时候再一举将其拿下,好向隋炀帝邀功。
结果这次密谋被李渊提前知道了,便抢先让当时的太原鹰扬府司马刘政会告发王威、高君雅,直接举报两人勾结突厥,并借此将两人斩首。
刘政会从袖中取出军报,高声道:“陛下,陇东急报,颉利与梁师都联军近六万人,已破原州。”
殿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即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原州守将赵广德率余部巷战至最后一刻,殉国。城破后,突厥人将其首级悬于城门。”
“现今突厥骑兵分三路南下,南路向泾州,东路向庆州,西路沿陇山南麓抄掠。”
刘政会翻过军报下一页,语速加快了几分。
“泾州城中守军只有三千人,庆州存粮最多再撑一个月,而原州距长安,骑兵不过数日路程。”
他把军报合上,退后一步。
“臣,兵部奏报已毕。”
殿中一时间无人出声,连平日最爱在朝堂上争辩的言官都闭了嘴。
原州虽非大都,却是关中西北门户。
原州一破,关中腹地再无屏障。
此前群臣尚存一丝侥幸,以为原州城高池深或能多撑些时日,毕竟守将是个硬骨头,结果连他都战死了,原州的城墙也没能挡住颉利的铁骑。
这份寂静并未持续太久,因为李建成站了出来。
他今日朝服一丝不苟,冠缨束紧,步步行至丹陛前。
李建成撩袍而跪,袍服下摆在砖地上铺开,朗声道:“父皇,儿臣愿亲率府兵迎击突厥,为父皇分忧!”
满殿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丹陛两侧执戟郎中都微微侧目。
太子这番话嗓音洪亮,底气十足,武将班里甚至有人不自觉地挺了挺腰。
李渊脸上阴霾骤然散了几分,从昨夜接到军报到现在,这是头一个主动请缨的人,而且是他立的太子。
他的手已经举了起来,正要开口下旨。
“然——”
李建成低着头,话锋一转道:“京师乃天下之本,不可不固。儿臣也可领军守城,以重兵防守长安。突厥虽凶,其长在野战而非攻坚,若以精锐守城,待其粮尽自退再行追击,方为万全之策。”
满殿骤静。
前者是出征,后者是留守。
前者是领兵御敌于国门之外,后者是守城保天子之安。
两件事本非一事,却被他放在同一句话中。
若李渊下旨命他出征,他便顺势领兵出城,届时是战是守皆由他定夺,若李渊只让他守长安,他亦可揽护卫京师之名。
进可揽功,退可自保。
李建成的话术之妙在于将两种截然不同的选择并作一谈,慷慨请缨的声量盖过了后半句的退缩,听者若不细辨,极易被首句之慷慨遮过次句之退缩。
李渊听到后面,脸上的喜色如潮水般褪去。
他活了这么多年,当然能听出太子领兵征讨突厥,不过是为了引出后面的话而已。
真要让李建成出城野战,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毕竟其人已经未战先退了。
李渊原本举起的手,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重新搁回膝上。
李神通站在武将班最前列,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身经百战,岂不知“防守长安”与“出征突厥”之别。
前者是关起门来等人打,后者是打开门去截人路。
但他不能开口,太子毕竟是太子,当众驳斥太子之言到底有些逾越。
李道玄年轻气盛,嘴唇微动,被李神通侧目一瞪,硬生生咽了回去。
裴寂垂着眼,双手拢在袖中。
李建成的话他听懂了,正因为听懂了,他才不肯开口。
他是皇帝的谋臣,不是太子的谋士。
帮太子说话是引火烧身,驳太子之言则是树敌东宫。
最稳妥的做法便是沉默,而且说到底,太子未必怯战,更像是将进退两条路都先铺展开,只可惜有些事心里想想就好,在满殿文武面前说出来就有大问题了。
萧瑀面色铁青,突厥骑兵已在数百里外,原州守将的首级还挂在城头,此刻还在计较进退得失,这种算计本身比怯战更让人心寒。
太子之言在表面上并无不妥,他无法发作,只能将双手交叠在身前,指节捏得发白。
王珪站在东宫班列中,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殿下这番话转得太快了,他跟随太子多年,深知太子并非胆怯,这番话若放在东宫偏厅里说、放在私下对陛下说,其实都没有问题,唯独现在这种场合开口实在太遭了。
房玄龄与杜如晦并立在秦王府班列中,面色平静,两人从朝议开始便未交一语,只在李建成话锋转折时,房玄龄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而杜如晦的目光始终落在丹陛前那片空地上,像是在等什么人从那片空地上走出来。
紧接着,李神通突然跨步出班,声如洪钟。
“陛下,关中主力南征未归,可调之兵确实不足。如今颉利可汗新破毗伽可汗,利在速战,我军利在固守。若以精锐扼守泾水河谷,再有骑兵出奇袭扰其粮道,颉利可汗的粮草自朔方至陇东绵延数百里,处处可击,待其粮尽兵疲,不战自退。”
李道宗亦出班附议:“臣愿随淮安王出征,为朝廷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