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旬的洺州,秋意已经压下来了。
行台院里的老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过便簌簌地往下掉,在青砖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李智云从清早起就在书房里批公文,一本一本地过,该勾的勾,该驳的驳,直到赵青进来把一封未走驿传,由韦圆照商队夹带过来的信放在案上。
又是一封来自褚亮的密信。
火漆封口松脂掺朱砂,一捻便碎。
信笺只有数页,从甘露殿密议迁都之争写起,到各部被授命草拟迁都方案、消息一夜之间传遍长安街巷、萧瑀在朝会上第一个出班反对迁都、陈叔达主张暂避锋芒,最后到两派在太极殿上吵得不可开交。
褚亮没在信中掩饰什么,他说自己当殿出班,提议调晋王领兵入关勤王,理由是落马川大捷,晋王之名可寒突厥之胆。
此言一出,随即赞成的与反对的便争了起来。
“迁都之议虽罢,关中空虚依旧,殿下若欲入关勤王,此其时矣。秦王领兵在外,朝中议论稍定,此时举兵,名正言顺。”
李智云读完,把信纸叠好,压在砚台下。
褚亮和他相处多年,算是最了解他的人了。
八百精锐已在行台外的军营里待了数日,一人三马,甲胄军械配到人头上,孙华每隔一日来报一次,每次都是随时可动,但李智云还压着没发,就是在等褚亮的消息。
如今消息到了。
他在案前坐了一阵,研墨提笔,写了四道短令,让亲信来书房议事。
信使刚出院门,杨师道便到了。
他在半路碰上魏征,两人一前一后进门,孙华稍晚一步,进来时一手抱着头盔,一手还在系腰间的革带,显然是从军营里直接赶过来的。
李智云先把褚亮密信的要点复述了一遍,长安那边的情况已经很清楚。
颉利破了原州,泾州告急,庆州方向也有游骑出没,秦王领兵出征,关中的府兵能调的几乎都调空了。
真正麻烦的是迁都的事,虽说被李世民当殿压了下去,但消息已经在长安城各坊之间传开,在百姓心中闹得人心惶惶,再有一点风吹草动,城里就可能先乱起来。
“我要亲自入关勤王,今夜准备,明日一早动身。”
杨师道低头算了一会儿,开口道:“殿下带多少人?”
“就是那八百骑,我亲自带走。”
“孙将军呢?”
“孙华率府兵六千,待我走后第三日启程,保持三日路程间距跟进,到长安长安以东驻扎,听候我的将令。”
“八百骑先行,是否太单薄了?”杨师道问道。
“勤王当以速度为先,迟一日入关,局势就可能生变。”
李智云摇摇头,说道:“八百骑可以走旁道,不惊动沿途州府,其余府兵后续跟进,沿途打出勤王旗号,让朝廷知道河北兵到了,到时候再与长安守军互为犄角。”
“高满政那边呢?”杨师道又追问。
“高满政就不动了。”李智云回答得干脆,“磴口是三州门户,关中打得再紧,河套这枚棋子不能丢,现在抽高满政回援,无异于告诉颉利我们已经捉襟见肘。”
“而且磴口就是我们的北路保障,他在那边立足越稳,我们入关的时候,侧后方就越安全。”
杨师道继续问道:“沿途粮草如何安排?”
“先携带十日之粮,过黄河后持我手令调拨,手令我已经写好了,就放在孙华处,等府兵出发时一并带走。”
“与秦王府如何联络?”
“我入关后先遣快马报给房玄龄,秦王在前线若得机会,我与他合兵,若他那边战况吃紧,我自行选定战场,关中的地形我熟得很,领路不成问题。”
“万一长安生变呢?”
李智云抬眼看他,笑道:“只要长安生变,京畿留守府会飞报于我,我那时已在关中,须臾之内可至长安城下。”
杨师道又细问了几处,粮草接应、关隘文书、驿传路线、城中联络之人。
李智云逐条答了,语速不疾不徐,没有含糊其辞的地方。
这些东西他早就安排好了,如今不过是和杨师道再确认一遍罢了。
而另一边的魏征垂眼看着自己的手,似乎欲言又止。
李智云有注意到,便问了一声:“魏公有什么话要讲,不妨直说。”
魏征这才缓缓抬起头,说道:“殿下此番入关,若只为勤王,便浪费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时机。”
杨师道正要端茶的手停在半空,孙华眨了眨眼睛,转头去看魏征,以为自己听错了。
魏征不慌不忙,把李智云这些年的作为一条一条摆了出来。
河东河北遍植亲信,与关中京兆韦氏联姻,收博陵崔氏为世子师,手握代北边军,朝中又安插褚亮做耳目,对东宫从不让步。
“殿下所为不像是在辅佐秦王,更像是在为自身登临储位做准备。如今关中危难当头,正是殿下谋取大位的好机会,正如褚公所言,错过这一次,恐怕日后就要悔之晚矣了。”
孙华刚喝了一口茶,听到后面直接喷了旁边的赵青一脸。
赵青扯了扯嘴角,用袖子擦去脸上的茶水。
杨师道倒是没有孙华那样失态,只是慢悠悠喝着茶。
魏征说完,就在等着李智云的反应。
李智云也在喝茶,刚端着茶盏抿了一口,听到魏征的话也没忍住,直接被呛了一口,连着咳了几下,抬头看着魏征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得很放得开,拍了一下案沿,笑声在正堂里回荡。
魏征脸上满是古怪,看看李智云,又看看杨师道和孙华,不明白自己方才那些言语哪里可笑,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
李智云笑了好一会儿才收住,拿袖子擦了一下眼角,说道:“魏公,你我这番话要是传到东宫耳朵里,太子怕是要一整夜睡不着觉了。”
魏征脸色不变:“殿下还未回答某的话。”
李智云把茶盏搁回案上,手指在盏沿上摩挲了一下。
“我其实不想当皇帝,做了皇帝就要整日困在宫里批折子,见的人永远是那么几个,要防的人永远多过能用的人,还要与百官勾心斗角,与后宫各存心思,那就不是人过的日子。”
他往后靠了靠,语气反而松快起来:“我如今是亲王也好,什么也好,想打仗便打仗,想种田便种田,想做生意便做生意,想去哪里便去哪里,这不比坐在御座上日日看人脸色强?”
魏征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一个问法。
“殿下纵无意储位,然对东宫,观感如何?”
李智云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只是耸了耸肩。
“李建成想坐皇帝,凭他自己坐便是了,但只要我还在一天,他这皇帝便坐不稳当。”
魏征追问:“为何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