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嵩离开安陆后,乘船沿涢水南下,转入汉水,再溯流而上,一路舟行数日,终抵襄阳。
这座南郡的治所,如今是刘表仅存的根基所在。城头赤色汉帜在江风中猎猎作响,巡城士卒往来如织,城墙垛口处堆满了新伐的檑木与成捆的箭矢。
南阳前线连败两阵的消息早已传回,襄阳城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
韩嵩入城后径直前往刺史行辕。
刘表正在堂中与诸文武议事,案上摊着一幅南阳舆图,图上新野、邓县两处皆以朱砂画了醒目的叉号,那便是近日连败的战场。
见韩嵩入内,刘表挥退左右,只留蒯良在侧,急问道:“德高,刘玄德如何说?”
韩嵩整肃衣冠,将刘备的原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刘表听罢,面色铁青,一掌拍在案上,震得那只青铜博山炉中的香灰簌簌落下。
他怒声道:“我要是有本事挡住孙坚,还何须低声下气去求他结盟?三万淮泗精兵,从下邳一路打到南阳,多少名将都折在他手里。我刘景升麾下这几万新募之卒,拿什么去挡?”
他越说越气,站起身来在堂中来回踱步,怒骂道:“天下皆言刘玄德是弘雅信义君子,宽厚过人——我看都是浪得虚名!他若是真君子,便不该在盟友危难之际袖手旁观。他若是真宽厚,便不该对我这般步步紧逼,开出这等苛刻的条件!”
韩嵩垂手立于堂下,无语至极,却也只能心中腹诽。宽厚是对朋友的,对敌人宽厚那不是傻吗?
刘备当年在河北,漳水之畔保全十七万降卒性命。
在泰山,清查匿田、计亩征税,使耕者有其田。
在长沙,赈济孤寡、劝课农桑,活民无数。
这般仁德,确是弘雅信义君子。
可眼下南郡与他名为盟友,实则各怀异心,在荆州甚至隐隐相争,南郡还想借他的刀杀袁术,他刘备怎么可能对己等宽厚仁义?
见韩嵩不语,刘表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怒意,问道:“德高,依你之见,眼下当如何?”
韩嵩拱手道:“使君息怒。指望外援终究是虚浮外物,今日有刘玄德,明日有袁本初,后日又不知有谁。若使君自身没有立足之力,纵然侥幸借得外力渡过眼前之危,来日也必为他人所制。”
“眼下形势,纵无刘玄德相助,我军也必须稳住防线。孙坚兵锋虽锐,然其部众连日作战,已是强弩之末。”
“我军只需依托襄樊水网固守,挡住他下一轮攻势,使君便有了与刘玄德对话的底气。况且——若能借此战向刘玄德证明使君尚有与孙坚一战之力,他日结盟共讨袁术,使君也不至于处处仰人鼻息。此乃一举两得。”
刘表默然良久,怒气渐消,取而代之的是满脸忧色。
他负手走到舆图前,望着南阳方向那片广袤的土地,叹息道:“我何尝不知此理。只是袁术之强,非独在南阳之兵、淮泗之锐,更在其名望——此人之号召力,远非寻常诸侯可比。”
他说到“袁术”二字时,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深深的忌惮。
袁术此人,残暴寡恩,骄奢淫逸,但凡稍有见识的士人,无不鄙夷其为人。
然而不得不承认,当此乱世,他的名望与号召力,却是刘表所远远不及的。
刘表忧心忡忡地说道:“天下士人,十之六七出自袁氏门下。孝桓皇帝时,袁安为司徒;孝灵皇帝时,袁隗为太傅。袁氏一门,四世之中出了五位三公。这是什么概念?朝廷的尚书台、御史台、大将军府,乃至各州郡的长吏,有多少人是袁氏故吏?这些人未必个个忠于袁术,但只要他振臂一呼,至少不会与他为敌。这便是袁氏贵公子的名望啊。”
“更不必说,袁术手中还有孙坚。孙文台是什么人?江东猛虎,自讨黄巾以来大小数十战,鲜有败绩,天下皆知其能征善战。他能甘心为袁术效力,图的是什么?是袁术的粮饷,是袁术的地盘,更是袁术的名望——跟着袁术,他便能名正言顺地讨伐四方,以朝廷的名义攻城略地。而天下豪杰投效袁术,图的也是这个。”
他伸手从案上取过一卷帛书,展开来摊在韩嵩面前。帛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工整的隶书,那是荆州从事们费了许多日夜才整理出来的情报。
“汝南黄巾余部刘辟、黄邵,聚众数万,已遣使向袁术输诚,愿为前驱攻略兖州。黑山贼寇张燕,拥众十余万盘踞太行,亦与袁术暗通款曲,约定来日共取河北。就连南匈奴的於夫罗,被曹操、袁绍打得无处容身,也率数千胡骑投了袁术。”
“这些人可不是冲着袁术的仁德去的,是冲着袁术的粮食、地盘和名望去的。汝南黄巾要粮,袁术有南阳的府库;黑山贼要钱,袁术有孙坚劫掠来的金银;匈奴人要报仇,袁术有共同的敌人曹操。这些亡命之徒汇聚在他旗下,换作任何人,都要夜不能寐。”
韩嵩安静待刘表说罢,仿佛刘表方才所描绘的那幅强敌压境的图景全然不足为道,然后缓缓说道:“使君所虑,嵩深以为然。袁术之强,确在其名望与号召力。然嵩以为此人麾下鱼龙混杂,虽有汝南黄巾、黑山贼寇、南匈奴於夫罗之流纷纷来投,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各怀鬼胎,不过是乌合蚁聚,不足为惧。”
“而使君方才所言诸般势力,皆有一个共同之处——他们皆是北人。袁术以北人为主,故其势虽盛,却有一个致命的软肋:他麾下没有像样的水师,不习水战。淮泗精兵虽能水陆并进,可孙坚麾下并无多少舟船。”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从襄阳沿汉水划向樊城、邓县一带,缓缓道:“使君请看。襄阳背倚岘山,面临汉水,北岸樊城与之隔江相望,互为犄角。此为历代兵家必争之地。”
“《左传》有载,楚武王伐随,便是自此渡汉;前汉末年,王莽遣大军南征,亦在此处被汉军阻截。二城夹汉水而立,南岸襄阳城坚池深,北岸樊城据险而守,中间汉水汤汤,宽逾数百步——孙坚纵有十万之众,若无舟船,也只能望江兴叹。”
他的手指继续在舆图上移动,自樊城向西划出一道弧线:“即便孙坚觅得渡船,勉强渡过汉水,襄阳以西便是荆山余脉,山高林密,骑兵难以展开;襄阳以东,汉水折而向南,汇入云梦泽,夏秋之际水涨之时,百里泽国,烟波浩渺,步卒寸步难行。孙坚的淮泗精兵再剽悍,到了这片水网之中,也只能如猛虎入泥沼,有力使不出。”
他转过身,面向刘表,慨然道:“故嵩以为,我军只需沿汉水布防,坚守襄阳、樊城二城,以水师封锁江面,不与孙坚野战,任他如何挑衅,皆深沟高垒,避而不战。待其师老兵疲,粮草不继,自会退去。”
“届时刘备见我军已稳住阵脚,必会趁虚而入,出兵南阳。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的上策。而使君只要能撑过这一阵,便是向天下人证明了——刘景升有资格与刘玄德并肩而立。”
他最后郑重拱手,语气恳切:“昔吴王阖闾与楚相争,孙武谓吴王曰:‘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使君今日之局,正是如此。先立于不败之地,再图进取。”
刘表听罢,沉默良久,缓缓点头。
他走到舆图前,目光在汉水两岸逡巡不去,终于长叹一声:“传令——蒯越守樊城,蔡瑁守襄阳,黄祖率水师封锁江面。沿江百里,坚守待援。告诉他们,只要守住,便是大功一件。”
当襄阳的信使快马加鞭将这道军令送往汉水前线时,数百里外的宛城之中,一封来自袁术的书信也送抵大营。
帛书的封泥上盖着后将军袁术的官印——这是袁术自表的后将军,汉制后将军秩中二千石,金印紫绶,位次上卿,掌征伐背叛。
不过以袁术的资历与出身,他要一个后将军倒也不算过分,毕竟当初刘备仅凭首倡讨董的功劳便能自号讨逆将军,袁术四世三公之后,焉能落于人后?
中军大帐内,帐帘掀开,两名将领大步而入。当先一人年约四旬,面容沉稳,正是孙坚的妻弟吴景。紧随其后的那人身量魁梧,虎背熊腰,乃是孙坚的从子孙贲。
二人入帐,见孙坚面色冷峻,便知他心中不快。
“主公召我二人,可是袁公路那边又来信了?”吴景拱手问道。
孙坚从案上拿起那卷帛书,掷到吴景面前,冷哼一声:“你们自己看。袁公路这封书信,措辞倒是客气,字里行间却满是催促之意。他说刘表不过一介腐儒,南郡那些郡兵不过是些乌合之众,蒯越、蔡瑁、黄祖——哪一个不是坐拥宗族私兵的地方豪强?”
“手下尽是些宗贼流寇,连正规军都算不上。而我孙坚麾下三万淮泗精兵,哪一个不是百战余生?打这种货色,怎么还迁延日久?”
吴景展开帛书细阅,孙贲凑在一旁同看。帛书末尾,袁术的笔迹遒劲有力,毫不掩饰其雄图壮志——他已命主力北伐,正与袁绍争夺兖州、陈留等中原腹心之地,更要染指扬州,一举奠定霸业根基。
他要孙坚速战速决,扫平刘表,稳固后方,然后率师北上,与他合兵一处。
孙贲看罢,眉头微皱,将帛书放回案上:“主公,袁公路的胃口倒是不小。豫州刚拿下,又图兖州、扬州,简直是气吞万里如虎。”
“袁本初在河北,袁公路在中原,兄弟二人各据一方,争的都是天下腹心之地。”孙坚负手走到舆图前,目光从南阳向北,越过黄河,落在兖州、陈留一带,语气中既有赞叹也有感慨,“他如今兵锋正盛,自然要趁势北进,与袁绍一决高下。我们做臣属的,自然也不能落于人后。”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吴景与孙贲,沉声道:“传令三军,明日一早,我亲自领兵,强渡汉水,一举击溃刘表!拿下襄阳,再回师北上,与袁公会猎中原!”
吴景面露忧色,劝道:“姊夫,刘表虽弱,汉水却急。这两月来我军数次强渡,皆被其水师所阻。蒯越虽不善战,却会守。他在汉水南岸沿江设了数十座水寨,互为犄角,我军陆战虽强,到了水上便施展不开。不如暂且休整,待水势稍缓,再寻良机渡江。”
孙坚摆了摆手,站起身来,走到帐中那幅南阳舆图前。舆图上以朱砂标注着汉水两岸的敌我态势——北岸是孙坚的大营,南岸便是蒯越、蔡瑁、黄祖据守的襄樊一线。他的手指从宛城缓缓划过汉水,最后重重地戳在襄阳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