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征的士卒在渡口前列阵，刀矛如林，寒光耀日。
刘备擐甲登上了水师旗舰——一艘艨艟巨舰。此船是南郡黄氏木工坊所造，船首包铁，涂以朱漆，船身阔约两丈，长约十丈，前后三舱，桅杆高耸入云，堪称荆襄水师中首屈一指的战舰。
他立于船首甲板之上，头戴武弁，身披明光鳞铠，外罩绛红战袍，一领朱红大氅在江风中猎猎鼓荡，腰佩那柄随他征战多年的双股长剑。
身后那面赤底金字的“汉讨逆将军刘”大纛在晨风中完全展开，晨光照在汉水之上，波光粼粼，船队帆影如云，甲板上士卒们擐甲持兵列于船舷，望之如铁壁铜墙。
此情此景，倒是与赤壁之战中意气风发的周郎相似。
只不过此刻立于船首之人，不是江东的儒将，而是荆南的雄主。
刘备按剑而立，目光越过滔滔汉水，望向北方那片即将成为他霸业根基的广袤土地。
只要拿下南阳，他便坐拥荆南四郡、江夏、南郡六郡之地，户口近五百万。
这个数字，足以与二袁比肩——袁绍据河北四州，户口虽众，却远不如荆州殷实。袁术占南阳、豫州，虽有四世三公之名望，却已失了最锋利的爪牙。
拿下南阳之后，他刘玄德的实力，将与二袁鼎足而立，甚至隐然胜出一筹。
当此之时，正逢五月，汉水两岸草长莺飞，气候宜人。
江风浩荡，吹得那面赤底金字大纛猎猎作响，仿佛在宣告一个新时代的来临。
大军水陆并进，战船沿汉水北上，帆影幢幢，舳舻相接，绵延十余里。
岸上步骑同步疾行，铁甲铿锵，旌旗蔽野，扬起漫天尘烟。
两岸百姓望见这支军容，无不驻足眺望——许多南阳逃难至此的流民认出了那面赤色大纛，纷纷跪伏于道旁，涕泪横流，高呼“刘府君万岁”。
大军自安陆出发，很快转入汉水。船队溯汉水而上，行不过两日，便已进入南阳郡境。
汉水两岸的景色逐渐由江夏的青山绿水变为南阳的广袤平原，田野间的麦穗已泛金黄，正是收割的季节。
然而道旁所见，却是一片凄惨景象——袁术为了供养孙坚的淮泗精兵，在南阳全境加征“讨董税”，每亩加收粮秣三斗，百姓辛苦一载种下的麦子，未及收割便被袁术的兵卒一车车拉走。
许多村庄十室九空，青壮或被抓丁，或逃往南方，只剩下些老弱妇孺守着即将枯萎的麦田，目光空洞地望着这支路过的军队。
刘备勒马立于道旁的一处高坡之上，望着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只感觉大义加身，确实是吊民伐罪。
大军继续北上，行至汉水与白河交汇之处，前方斥候飞马来报——汉水北岸，两支军队正在激战。
吴景、孙贲所率的孙坚残部，正被刘表部将黄祖追击，节节败退，阵型已现溃散之象。
孙坚死后，淮泗精兵群龙无首，军中诸将互不服气，吴景虽是孙坚妻弟，却资历尚浅，不足以服众。
孙贲虽是孙坚从子，却威望不足，难以统御三万大军。
军中开始出现逃兵，成百上千的溃兵带着兵器马匹四散而去，吴景弹压不住，只得收缩兵力，且战且退，向北面的宛城方向撤退。
而黄祖挟岘山大胜之威，率水陆两军紧追不舍，一路衔尾追杀，斩首颇丰。
短短数日之间，汉水北岸已是一片战火燃烧的景象——田野间到处是倒伏的旌旗与遗弃的辎重，孙坚残部的溃兵三五成群地在旷野上奔逃，黄祖的追兵则漫山遍野地追杀溃敌，刀矛过处，惨叫声不绝于耳。
刘备站在高坡之上，俯瞰着这片杀声震天的战场，缓缓拔出腰间双股剑。汉水汤汤，烽烟滚滚，南阳就在前方。这一战，他等了整整半年。
从华阴折返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道会有这一天。
如今时机已至，该去拿回属于他的南阳了。
张飞策马从前方驰回，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刘备面前，抱拳道：“大哥，俺老张在前头看了一圈。那些南郡兵只顾着追杀溃兵、劫掠辎重，抢得不亦乐乎，根本没有北上进军的打算。黄祖的旗号还在汉水南岸，离咱们至少还有三四十里，看样子他们是不打算过来了。”
刘备微微颔首，目光越过那片杀声渐息的战场，望向新野的方向。果然不出所料。刘表此人，终究没有逐鹿中原的胆魄。他能趁孙坚死后收复失地、追击溃兵，却绝不敢与袁术彻底撕破脸皮，更不敢挥师北上与刘备争夺南阳腹地。
黄祖此番追击，看似气势汹汹，实则不过是趁机劫掠——把孙坚残部彻底赶出汉水流域，再顺手牵羊抢些粮秣辎重，便心满意足。至于南阳的归属，刘表大概还在襄阳的刺史行辕里反复权衡、犹豫不决。
“不必管他们。”刘备收回目光，语气从容却斩钉截铁，“刘景升此人，长于守成而短于进取。去年单骑入宜城收服蒯蔡、设宴诱杀宗帅，何等雷厉风行；可一旦坐稳了南郡，便锐气尽失，再无扩张之志。”
历史上他便是这般——守着荆州七郡最富庶的南郡，坐拥户口百万、府库充盈，却从不曾主动北伐中原，只是坐观天下成败。
今日他派黄祖追击孙坚残部，不过是顺势而为，占些便宜罢了。要他与袁术正面开战，他没这个胆魄。
他抬手指向新野方向，沉声道：“我军当务之急，是抢先拿下新野。新野是宛城门户，扼守汉水上游，谁占据了它，谁便掌握了南阳战场的主动权。”
“我军若拿下新野，便能将刘表的南郡兵挡在汉水以南，使其无法北上染指南阳腹地。届时我军尽夺宛城以北之地，再回头南下，刘表便是瓮中之鳖。”
沮授捋须赞道：“明公此策，正中要害。刘表无进取之心，正是我军的可乘之机。新野一下，南阳腹地便尽在我手，刘表纵有蒯越、蔡瑁为辅，也只能困守南郡一隅，再无翻身之力。”
刘备按剑上马，沉声道：“传令赵云——率玄甲铁骑为先锋，倍道兼行，直取新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