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刘备而言,育阳大捷属实微不足道。
他亲率七千百战精锐,披坚执锐,甲光曜日,而陈纪麾下不过万余乌合之众,战力有如云泥之别,自然是所向披靡。
但对困守新野的吴景、孙贲而言,陈纪的首级却如同晴天霹雳。
首级被装在一只樟木匣中,由一员轻骑飞马送至新野城下。
那骑士沿城绕行三匝,将木匣高高举起,朗声喝道:“城中守军听着!宛城来援的陈纪已死,万余步骑尽数覆灭!尔等外援已绝,早早开城纳降,尚可保全性命!若执迷不悟,城破之日,便如此人!”
喊罢,他将木匣掷于城下,拨马便回。
那木匣在城门前滚了几滚,匣盖弹开,一颗披头散发的首级滚落在泥土中,双目圆睁,口鼻微张,正是南阳太守陈纪。
城中守军望见那颗首级,无不骇然变色。
吴景闻讯赶到时,只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如坠冰窟。
陈纪那张平日里白净清癯的面孔,此刻扭曲变形,死不瞑目。
“他……他真的杀了陈元方。”吴景扶着垛口才勉强站稳,声音已经有些颤抖:“陈纪是袁公所表南阳太守,他刘备竟然……竟然如此不顾忌袁公。”
孙贲赶来时,城头已挤满了人。
他分开人群冲到最前,定睛一看,瞬间面如土色:“刘玄德这是在告诉我们,连袁公亲署的南阳太守他都敢杀,你我若是顽抗到底,下场只会比陈纪更惨。”
两人下令将陈纪首级收拢,又严令禁止军中讨论此事,然后便回城中商议对策。
但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当夜,又有一骑斥候从北面飞驰入城,带来了一个更坏的消息。
张飞所部五千步骑,以田丰为军师、程普为副将,正在南阳南境攻城略地,所向披靡。
安众、穰县、冠军诸县旬日之间尽数易手,张飞兵锋所向,守军望风而降,无一人敢撄其锋。
孙贲放下帛书,声音竟有些颤抖:“张飞……万人敌之名,果然不是虚传。安众、穰县、冠军,那都是南阳南境有数的坚城,旬日便全丢了?”
他有些不敢置信,不甘问道:“他为何能打得如此之顺?”
吴景面沉如水,摇头道:“张飞虽勇,可单靠他五千步骑,本不至于这般顺利。但袁公为支撑汉水之役,将各县精壮抽调一空。让我等统帅三万淮泗精兵在南。”
“陈纪又带了万余郡兵南下,结果被刘备一战尽没。如今各县只剩老弱守卒,张飞过处,自然望风披靡。”
一旁的黄盖也长叹一声,补充道:“其实袁公对南阳不可谓不重视。一郡之地,陈列四万大军,在乱世初期,能有几个诸侯如此?孙将军三万淮泗精兵,是天下有数的劲旅;陈纪万余郡兵,也是袁公苦心经营的家底。”
“可如今,孙将军战死,淮泗精兵被困新野;陈纪授首,万余郡兵全军覆没;西境数县又被张飞扫平。南阳的局面,已经彻底不可为了。”
孙贲闻言,焦躁的在房内走来走去,甲叶随着他的脚步哗哗作响,让人格外的烦躁。
片刻之后,他转头望向吴景,愤怒的说道:“那怎么办?我们总不能真的自缚营门,出城去跪在刘备面前请降吧?”
吴景默然,他当然理解孙贲此刻的心情,事实上他也感同身受。
孙坚一生英雄,纵横天下,所向无敌。
他们这些人也是跟着孙坚攻克战取,胜仗不断。
可怎么短短月余,他们就走到了这不得不屈膝而降的地步?
难道这江表汉水之地,真的是他们死无葬身之所?
于是吴景断然开口,道:“自缚营门,绝无可能!”
“袁公乃四世三公之后,英姿勃发。当今天下袁氏门生故吏遍布州郡,正是这乱世中能建立桓文霸业的明主。我等既受其恩,岂能明珠暗投,向那织席贩履之徒屈膝?”
孙贲眼睛一亮:“那依你之见……我们是与刘备决一死战?”
吴景却摇了摇头,深叹一声:“我倒是想与刘备决一死战,可拿什么战?新野城中虽有万余兵马,可真正能上阵的不到半数,其余皆是伤兵与溃卒。”
“粮草虽仍足以撑数日,但箭矢却已所剩无几,陈纪的援军又全军覆没。指望城中这些残兵去击破刘备的围城大军,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我意,弃城而走。”
孙贲惊得瞪大了双眼,失声道:“弃城而走?不带军队?那将军留下的这万余精锐大军……”
“正是。”吴景痛苦地闭上了双眼:“你当我是戏言?刘备以两万精锐围城,外有铁骑游弋,内又水师封锁江面,营垒森严。我们若率军突围,正好落入他的圈套。”
“如今我等坐困城中,唯一的生机便是舍弃大军,只带数十亲信,趁夜从城墙坠下,走小路北逃。刘备铁骑再快,也不可能把每一条山路都封死。可若带着大军,便是插翅也难飞。”
孙贲死死咬着牙关,腮帮子上的肌肉一棱一棱地凸起。他当然知道吴景说得有理,可“弃城而走”这四个字,对一个孙氏子弟而言,便如同将尊严丢在地上践踏!
他几度张嘴,可话到嘴边都被硬生生的咽了下去,终究没有说出“与刘备决一死战”的话。
他知道,自己不敢。
自孙坚死后,他心中那口与天下英雄一较长短的气便已经散了
他若不逃,等待他们的便是陈纪的下场,被生擒俘虏,然后传首郡县。
当夜三更,吴景与孙贲只带了黄盖等数十名亲信从新野城北门,悄然潜出,一路潜入夜色当中。
直到两日后,城中守军才发现主将已失,一片大乱。
几日后,当刘备率大军从育阳凯旋而归时,新野城头已是一片大乱。
中军尚未入营,赵云策马迎上,抱拳说道:“禀主公,新野城头旌旗零落,城中火光冲天,吴景、孙贲已弃城而走,城中士卒发现主将已逃,纷纷开门纳降。如今新野已破,城中原淮泗兵尽数归附。”
刘备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失笑。
“弃城而走。这吴景、孙贲,倒也算是聪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