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城西回来的路上,沈夜一直觉得哪里不对劲。
公交车上,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街景。车经过一条路,路边的路灯忽然变了样子,从白色的新式路灯,变成老式的弧形灯杆,灯罩泛着黄。他眨了眨眼,路灯又变回来了。
他以为自己眼花,揉了揉眼睛。再睁开时,车窗外的街道一切如常。
季北坐在他旁边,忽然说,沈夜,你还记得《雾城》里那场戏吗。
沈夜说,什么戏。
季北说,就是雾漫到街角那场。他说,电影里有个卖报纸的,站在街角,雾过来的时候,他还在喊当天的号外。他说,那个画面我记得特别清楚。
沈夜心里一沉。他说,季北,你记得电影的内容?
季北说,记得啊。他说,不是说看了就忘吗,可我怎么记得清清楚楚。他说,那部电影拍得挺好,就是太压抑了,满屏幕都是雾。
沈夜转头看向林小雪。林小雪也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同样的不安。
沈夜压低声音说,零号,他怎么会记得。
零号说,因为他在影院里待的时间太长了。它说,第一场电影,他的记忆被抹掉了一部分,但他身体里的规则残留还在。他离开影院之后,被抹掉的记忆没有恢复,反而把电影里的内容当成自己的记忆,填了进来。它说,他现在,不只是记得电影,他是被电影写进去了。
沈夜说,被写进去。
零号说,对。它说,你可以把他的记忆想象成一个文件。原本的内容被删了一部分,现在电影的内容,正在往那个空位里写。如果写满了,他就会以为自己真的在雾城里生活过,真的见过那个卖报纸的。它会说,到那时候,他就分不清现实和电影了。
沈夜说,怎么清掉。
零号说,用你的编辑器,把电影写进去的内容删掉。它顿了顿,说,但会涨连接深度。
沈夜低头看了看手腕。绿色纹路停在手腕上方,像一条安静的蛇。他说,涨多少。
零号说,大概百分之零点五。
沈夜说,涨吧。
他闭上眼,调用bug0001的视角。在规则的世界里,季北的脑子像一台运行中的电脑,内存里挤着两套互相冲突的数据,一套是现实,一套是电影。他沿着电影那条数据流,一点一点地删,把雾城,把卖报纸的,把那些不该属于季北的画面,全部清掉。
手腕上的纹路,又往上爬了一截。
删到最后一行的时候,沈夜忽然看见,季北的记忆深处,有一段很老的代码,不是电影的内容,也不是季北自己的,像是一段从外部植入的标记。他还没来得及细看,那段代码就自己消失了,像一滴水落进了海里。他睁开眼,季北的眼神正在慢慢清明。季北说,我,我刚才好像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沈夜说,你记得雾城吗。
季北想了想,说,雾城,什么雾城。他说着,脸上露出茫然的表情,说,我好像,做了个梦,梦里全是雾。
沈夜说,没事,梦而已。
公交车到站,三个人下了车。往回走的路上,沈夜把事情跟林小雪说了。林小雪沉默了一会儿,说,电影院不是普通副本。
沈夜说,嗯。它不杀人,但它能把人改造成别的东西。他说,如果不是我们及时发现,季北会一直以为自己是雾城里的人。
林小雪说,它为什么要这样做。
沈夜说,我不知道。他说,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家影院,和第七层有关。银幕上最后那行字,写的是老周,雾城,等你。他说,老周,就是那个在门上加了钥匙的人。
走到半路,沈夜把第三块硬盘掏出来,在手里翻看。和前两块一样,通体漆黑,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他把三块硬盘并排放在一起,忽然发现,纹路拼起来,像一幅不完整的画,画的是城市的地图,只是缺了大半。
沈夜闭着眼,靠在车窗上。电影里的画面在他脑子里反复闪,虽然规则说看完就忘,但他用编辑器看过电影的底层,那些代码反而记得更牢。他想起那家打印店的招牌,挂在一条灰扑扑的巷子口,招牌上的字是红色的,旧得发暗。雾漫过来的时候,最先吞掉的,就是那家店。
他忽然觉得,那家店,自己一定见过。
不是在这部电影里,是在更早以前。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时候,也说不上来在哪儿,但那个招牌的样子,那扇卷帘门,那条巷子的宽度,都让他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像一件穿了很多年的旧衣服,忽然被人从衣柜深处翻出来。
零号说,沈夜,你在想什么。
沈夜说,我在想,那家打印店。他说,我在电影里看见它的时候,心里特别堵。他说,就像你看见一个认识的人,但怎么也想不起他的名字。
零号说,你失去的记忆里,有一部分,可能和这家店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