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陈小姐都这么说了,这个面子还是要给的。
三天之内,先还三十五。剩下的,一周内还清。其余的利息,抹零。
丑话说在前头,若没有按照约定时间还清,那就还是按欠条上的八十算,不行就拿铺子出来抵。”
说完,没再等半夏和秦三反应,就带着三角眼一起走了。
待二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秦三立刻把半夏请进了屋。
铺子不大,前头是店面,后头是作坊。
作坊里整整齐齐码着八口小缸,缸口封着白布。角落里堆放着几袋印着“叙府上等”的麻袋,应该就是秦三用借来的钱采购的蚕豆了。
半夏在作坊里扫视一圈,发现秦记作坊比她想象中要干净规整得多。
每口缸上都贴着标签,写着批次、日期、发酵阶段以及翻酱次数、时辰。
“秦师傅,你的酱应该卖得不错,怎么会经营不善?”
“你也是制酱人家的姑娘,应该知道,素酱和豆瓣酱的区别还是很大的。
豆瓣酱靠辣椒提味,有辣味挡着,许多东西可以藏。
素酱就不同了,只有豆子、盐和水。它的味道是裸的,水好不好,晒得够不够,露得足不足,一口就吃出来了。”
他给半夏倒了杯水,然后继续说:
“一年前,我发现自家的酱口感不对,做了好几次,都不成,后来发现是水不行。我们大家用的都是锦江水,可锦江水这几年越来越混。
素酱对水的要求特别高,水里有杂质,混入了杂味,酱就毁了。我还试过雨水、井水,都不得行。”
“那后来呢?”
“后来我带着店里的伙计架着驴车半夜去城外,从灌县水渠里挑水,灌县的水是岷江水,雪山融水,没有一点杂质。
一缸酱要六桶水,一个来回得差不多八个小时,我和伙计来来回回跑了四个晚上,才算把水给弄回来。
做了几个月,菌种适应了岷江水,才算是成了。”
“那为什么还去借贷了?”
“之前做出来的都不行,口感还是差太大,就全浪费了。
后来终于差不多了,但账上的钱已经所剩无几,就去跟顺通借钱了。
用岷江水最新做成的那批,我还是不太满意,想试试用更优质的豆子改良一下,就把那批都免费送给街坊邻居和老主顾了。”
说到这里,他抬头用手指了指墙角那八口小缸:
“这是用新豆子改良后的第一批我个人比较满意的酱。这一批的再等上个七八天,就能卖了。可他们不愿意等。”
半夏听得心中不胜唏嘘,这就是老手艺人啊,深夜挑水,历尽艰辛,一遍遍尝试,稍微有一点儿不对,就必须重来。
宁愿去借钱,也要制出最好的酱。
其实,秦师傅说的那点口感差异,普通人是根本吃不出来的。
但他不,不满意的酱坚决不卖,否则对不起自己的招牌,也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可能很多人会觉得这样的秦三很傻,但半夏不这么认为。在她心目中,秦三就是酱园行真正的“酱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