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越的死并没有在府内掀起什么波澜。
就如当初顾怜所担忧的那样。
十年太久了,久到想起顾怜,我会悲伤,会心痛,但远远没有当初的悲痛欲绝。
甚至连对他的恨意都消散了不少。
从前我有恨,是因为我怨,我不甘心,我希望我们能像从前一样亲近,而如今呢,我想起他,就像是想起一位故人。
一个有着恩怨纠缠的故人。
甚至有时候想起那时的事情,我会为以前的自己有这样那样幼稚的行为和情绪而发笑。
不该这样……
我站在窗前,有些迷茫。
我的妻子隽娘上前拉住了我的手。
她与我一样,从小习武,手掌粗劣,不温柔但带着让我安心的触感。
我第一次遇到她时,是在顾怜离世一年后,我实在不想待在嘉阳这个伤心地,所以离家出走,闯荡江湖。
那时我虽然有了花不完的银钱,但从小养成的习性让我难以大手大脚花钱,我仍然精打细算,省吃俭用。
遇到隽娘那日,我正因为穿着寒酸被一个店小二刁难。
我生性嘴笨,所以就算再气也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一时竟被那个店小二一通抢白给气得面红耳赤。
隽娘便是那时候出现,她义正辞严为我主持了公道,训斥了店小二,又替我掏了一日房租,豪情万丈劝我不必妄自菲薄。
我被她这一行为弄得哭笑不得。
但不得不说,那是我第一次对一个陌生人产生兴趣。
因这微薄的“债务”,我们慢慢熟络了些。
那时候我才知道,隽娘也是离家出走。
她说她出身猎户家族,家中靠着打猎为生,所以自小就练得一身好武艺。
可惜一身武艺在山林中无用武之地,她这才有了闯荡江湖、行侠仗义的想法,一个冲动从家中跑了出来。
可出了家门才知道,闯荡江湖也需要银两支撑,所以只能一边走一边打,靠着微薄的赏金过活。
遇到我那日,她恰巧得了一大笔赏金,这才站出来替我出了头。
我觉得她很有意思,恰好我不知该向何处去,便提出结伴而行,一同闯荡。
后来我们顺理成章相知、相爱。
在隽娘家干了一年的活计后,我终于艰难获得了岳母和老丈人的首肯,拖家带口随着我回了嘉阳。
我们很快成了婚,有了孩子。
隽娘像往常一样陪我站在窗前,温声道:“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我没有瞒着她,但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是道:“想起我弟弟,他的好友……过世了,我在想他会不会怨我?”
隽娘似乎听明白了。
也是,长乐院就在旁边,我着人收殓程越尸身时,从未想瞒过隽娘,所以她大概听到了风声,猜到了些许。
隽娘握着我的手,低声道:“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三哥不必太过难过,我想四弟在天有灵,必不会怪罪于你。”
她知道我有个弟弟,却不知道我们之间的恩怨纠葛。
我知道她的意思,故友怎么比得上兄长呢?
可在顾怜心中,程越就是比我重要,比任何人都重要。
更何况程越并非简单的生老病死。
但我没有在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看着远方。
那里,是顾怜的沉睡之地。
我让适儿将程越葬在了顾怜身边,我想,有程越陪伴,顾怜在那个陌生的地界,应当不会太过孤单。
这件事过后不久,适儿便觉察到些许蛛丝马迹。
我也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朝廷值此自身难保之际,居然贼心不死,妄图以离间计分裂嘉阳派。
适儿并未上当。
但他还是从秀娘那里知道了些许真相。
我不想让他知道那些事情,所以我企图用一个又一个谎言瞒过他。
可爹和我是不一样的想法,他觉得真相无法被隐瞒一辈子,适儿已经长大,具有分辨对错的能力,让他自己做辨别远比我们骗他要强上许多。
那是我第一次和爹吵起来。
最后我无法违拗爹的意思,只能眼睁睁看着师兄将部分事实说了出来。
师兄跳过了药童案,这让我松了口气。
即使我有时心中会隐隐怪罪顾怜,怪罪他的恶毒,但我不能忍受他的孩子也憎恶他。
适儿沉默了许多日,终于有一日,他提出想去顾家祭拜顾询的想法。
这无可厚非。
若非顾询小心呵护,恐怕我早就见不到适儿了。
所以我很感谢顾询。
我本想亲自陪着适儿前去,可没等我处理完手头的事务,适儿已经偷偷溜出了城门。
这坏小子,等在信州与顾家人汇合后才给我写了信报平安。
我又气又急,但看着信中适儿讨巧卖好的话,再多的责备也说不出口。
罢了,他想一个人去便去吧,所幸因着适儿从小多灾多难,我提前在他身边放了不少影卫,便是与五越派交手都不落下风。
兄长笑我太过大惊小怪,他说适儿已经长大,该给适儿适当的自由和空间。
我知道,但我就是放心不下。
我生怕我一放手,适儿便如同顾怜一般,行差踏错,误入歧途。
可我知道,我该放手了。
适儿,不该活在谎言中,他有权利也有必要知道真相。
所幸即使知道了真相,适儿也没有同我们有半分生分,他亲亲热热揽着我的手臂,又是撒娇又是告饶:“二伯,我知道错了,我日后一定好好同你商量,绝不独自偷跑出去。”
他指天发誓,逗得我哭笑不得。
我按下他想要发誓的手,看着他的双眼,最终叹了口气:“日后独自出门,记得带足人手,二伯不会拦你。”
适儿用力点了点头,举止形态越发像幼时的顾怜。
我以为他会有很多疑问,很多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