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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 马背上的帝王

然后五个、十个、二十个——不是齐声喊,是一个一个地说。各说各的。声音叠在一起。

杨旷站在人群中间。没有叫他们安静。让他们说。

说完之后,他转身走了。上了马。五匹马原路回宫。

朱雀大街。人比刚才多了——消息传开了。“陛下骑马出宫了“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事件。百姓挤在坊门口看。有人跪了。有人没跪——来不及跪,马又走过去了。

杨旷骑在马上。背挺直。

杨广的记忆告诉他,杨广骑马的时候背是弯的——杨广不太会骑,骑大宛马的时候抓缰绳抓得紧,身体前倾。杨旷骑河曲马,背是直的。前世骑兵训练的记忆嵌在这具身体里——膝盖夹马腹,重心垂直,松缰绳。

街上有人在看他的骑姿。看不懂。但能看出来——跟从前不一样。

从前皇帝坐辇。现在骑马。从前帘子遮着。现在脸在阳光下。从前仪仗浩荡。现在五匹马。

不是排场变了。是人变了。

杨旷走进宫门的时候,一个人在宫门内侧等着。

不是陈丽华。不是苏威。

是裴蕴。

隋朝酷吏。阴鸷的工具人。杨广的记忆里,裴蕴是杨广用来监视和构陷大臣的“黑手套“——谁不老实,裴蕴就出面查谁,证据永远“查实“。

杨旷停了一步。

裴蕴跪了。跪得无声——膝盖着地几乎没有声音。他穿灰袍,脸瘦,颧骨高,嘴唇薄。

“臣裴蕴,叩见陛下。“

“什么事?“

“臣查得——“裴蕴的声音低,像怕被风吹走。“左骁卫赵诚供出之分赃去向,臣已核实。虞世基确实经手。数额——三个月共收赵诚黄金五十两。“

五十两。不多。但够了。够了证明虞世基不只是“失察“——是“分肥“。

“你怎么查的?“

“臣有自己的人。左骁卫的粮秣史,是臣安的暗桩。赵诚不知道。“

杨旷看着裴蕴。这个人——杨广养的一条蛇。阴、冷、准。查人从来不空手。

前世的反间谍课有一条:“最危险的双面间谍,不是叛变的那种。是主动来找你的那种——因为他可能同时在替另一方看你。“

裴蕴来找杨旷,有两个可能:

一,他真的在为杨旷效力——杨广的旧工具想在新主子面前证明价值。

二,他在替宇文文化及试探——看杨旷掌握了多少,回去报告。

杨旷不知道是哪种。但他不需要现在知道。

“裴蕴。你查得不错。但朕不让你查虞世基。“

裴蕴的眼睛动了一下。

“朕让你查宇文家在长安的商铺。宇文述的遗产——商铺、田庄、放贷——做了多少本,吃了多少利。查实了,朕要看。“

裴蕴的脸没变。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右手食指在膝盖上点了一下。杨旷认得这个动作。前世审讯课上讲过:人在快速计算的时候,手指会有不自觉的动作。他在算——查宇文家的商铺,对他意味着什么。

“臣领旨。“

“还有一件事。“杨旷的声音低了一度。“你查的时候——不要让宇文家知道。也不要让虞世基知道。朕只要结果。“

裴蕴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冷意。

“臣明白。“

他退了。无声地退。像一条蛇滑进了草丛里。

杨旷看着裴蕴的背影消失在宫门拐角。

前世的纪律有一条:“用蛇可以,但永远别让蛇知道你只有蛇可用。“

他现在手里有苏威(明面宰相)、裴矩(待争取的情报头子)、杨林(宗室靠山)、陈丽华(枕边情报员)、杨铁(底层军心锚点)。还多了一个裴蕴(黑手套)。

六条线。够用了。

他走进偏厅。陈丽华在桌前改平价粮细则——苏威的批注传过来了,她在根据苏威的建议调整坊间设点方案。

杨旷走进来的时候她抬了一下头。看他穿的骑射服。看了两息。然后低下头继续写。

“陛下出去了。“

“嗯。骑马走的朱雀大街。“

她的笔顿了一拍。

“骑马?“

“骑马。不坐辇。“

她没有问为什么。她不问“为什么“了。她记。记下来,等拼图凑齐。

“陛下出去之后——虞世基来过。“

“他人呢?“

“走了。留了一封信。说是'请陛下过目'。“

杨旷接过信。拆开。

虞世基的字——漂亮。一笔一画比苏威还工整。但字不如人——字漂亮,心不实。

信里只有一句话:“臣失察之罪,万死难逃。恳请陛下治罪。臣无颜再领内史侍郎之职,恳请罢黜。“

请罢。

杨旷把信放在桌上。

虞世基在赌。赌杨旷不敢真罢他——内史侍郎是中枢信息枢纽,罢了他没人能顶。宇文化及的人会趁虚而入。所以虞世基赌的是:杨旷需要他。

但杨旷不需要他。杨旷有裴矩。裴矩还没入朝,但只要招过来,顶虞世基绰绰有余。

问题是——现在罢虞世基,太早。宇文家会判断杨旷在“清场“,加速准备。不清场,虞世基还能当一段时间的缓冲。

不罢。

杨旷拿起笔,在虞世基的信下面批了一行字:

“卿何罪之有。失察而已。朕不罢卿。卿且安心做事——但下次,朕要你主动查,不是等人告诉你。“

最后一句话是钩子。虞世基会以为杨旷放过了他。其实——“朕要你主动查“的意思是“下次再不查就是故意包庇“。从失察变成了包庇,罪加一等。

钩子埋下了。

杨旷把信封好,让人送回虞世基府上。

陈丽华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她没有问信里写了什么——她不需要问。她会从虞世基下一次来时的表情里推出信的内容。

杨旷走到她面前。她坐在矮案前写字,他站着。影子从她身后投过来,落在案上。她写字的手在影子里。

他弯下腰。从她肩上方看她写的字。不是看内容——是看字。她的字在这十天里变了。从三天前的小心翼翼、一笔一画怕出错,到现在——笔画连起来了,速度上来了,有力了。

字如其人。她在站稳。

“你写得比十天前好了。“他说。声音很近。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热气在耳后。

她的笔停了一拍。

“陛下教的。“

“朕什么时候教你写字了?“

“陛下没教字。陛下教妾身——不用怕写错。写错了划掉重写。写多了就不怕了。“

杨旷看着她的后颈。银簪下面,头发分缝处露出一小片皮肤。白。薄。能看到底下细细的血管。

他直起身。没有碰她。

不是不想。是今天不行。今天他身上带着另一种东西——裴蕴的阴冷、宇文家的暗影、虞世基的钩子。这些东西不能蹭到她身上。

他走开。坐在案对面。隔着一张桌。

“平价粮的事,明天跟苏威敲定。朕后天出宫——去长乐坊。亲自看设点。“

“妾身同行?“

“你留在宫里。朕出去的时候,你的事比朕多——盯着虞世基的反应、盯裴蕴查宇文商铺的进度、盯杨林那边的军报。三件事,你能盯住吗?“

她抬头看他。隔着一张桌子。

“能。“

一个字。不是“妾身遵旨“。不是“妾身试试“。是“能“。

杨旷点头。

殿外。长安城的天开始暗了。冬天的日头短。但朱雀大街上——今天有百姓看见了皇帝骑马。他们在家里会说。说明天说给邻居听。后天说给赶集的亲戚听。

一传十。十传百。传到最后会变成什么?

会变成:“陛下从萨水回来之后,变了。不坐辇了。骑马了。上街了。“

然后有人会加一句:“萨水那一仗,把他打醒了。“

萨水。对。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杨旷坐在案对面。隔着一张桌。她写字。他看舆图。两个人隔着一张桌的距离——比三尺近,比零远。

桌上铺的舆图标着长安一百零八坊。他的手指在图上走。走到长乐坊。停了。指腹按在那个坊的名字上。

长乐坊。萨水溃兵安置地。平价粮第一个设试点。他的第一个“样板“。

指腹旁边的墨迹还没干——她刚才标上去的。十个坊的设点位置,她用红墨一个个标出来。长乐坊是第一个。

他的手指和她的墨迹在舆图上重叠了。

他没有动。她也没有。

墨迹在他指腹旁边。他的手在舆图上。舆图在桌上。桌在两个人之间。

够了。今天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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