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进湖里的那一刻,祝小宛眼睛骤然睁开。
她怎能死?她怎会想死?
复仇尚未完成,滔天的恨意没有得报,她不能死。
刺骨的湖水密密麻麻扎进她的皮肉,全身的毛孔都在喧嚣。
她睁开眼,拼命地游,拼命地划。
即使身体不受控制地想要蜷缩,她仍强撑着打开四肢,疯狂地往前泅渡。
冬日的湖水有碎冰浮着,一块一块的,并未整片冻结,于她此刻而言是庆幸。
天气这般冷,湖面没有完全封住,还能给她隐匿逃生的机会,纵然机会渺茫。
她的右肩膀在冰冷刺骨的湖水不断刺激之下,已经痛得麻木,胳膊上偶尔传来猛然跳动的阵痛
她出身江南,江南儿女哪有不会泅水的。
祝小宛屏着呼吸,眼前的意识有些模糊,可她不敢合眼,始终睁大眼睛向前游。
身旁的湖水被自己的血染成淡淡的粉色。
往前,往前,往前,她只有一个方向。
只要随便游到一处岸沿,找到人,就能够获救。
可若上岸找到的是男子,她的清白怕也毁了。
一切都是未知,她此刻只要活下去,靠着强存的意志,靠着不断叠加的过往恨意,拼命向前。
她不知自己游了多久,游到四肢麻木几乎冻僵。
手臂、胳膊、手指全是青紫色,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为了不让岸上的谢嬷嬷和田田察觉到动静,她一直屏着气息,只有在快要憋不住时,才偶尔浮出水面,像鱼儿一样吐出些微气泡。
眼看着自己的手臂挥动幅度越来越小,岸沿却越来越近。
就差一步就能活下去了。
再怎么样,你都不能放弃。
岑矜。
八年的祝小宛只是一张虚假面具,你真正的名字永远都不会忘记,你叫岑矜!
祝小宛的视线重新聚拢,手指攥住水草藤蔓,能抓的一切全都抓住。
细刺扎入掌心,算不了什么,往前走,往上拽。
她要快,不知何时就会被发现。
她全身湿淋淋地往前冲,湖的边缘有假山,附近是一大片后花园,连接着药园种植区。
祝小宛踉踉跄跄地爬行,不敢直起背脊。
手碰到被冬日阳光照射过的地面,感受到暖意,身上冻僵的麻木开始慢慢恢复。
疼痛与冰冷交织冲击着她的感官。
她的手不敢停,四肢不断往前爬,狼狈至极。
发髻全散了,两鬓的头发贴在脸颊上,汗水顺着下颌一路滴进衣衫里。
一滴一滴,不断滑落。
周身的感知渐渐恢复,她咬着牙,忍着剧痛往前匍匐。
这算得了什么?狼狈又如何?
她学过刺绣、做过绣娘,在药房打过杂、当过学徒,还扮过年纪小的少年做苦力当脚夫。
女扮男装乔装,什么面具她都早已习以为常,从容戴上。
再狼狈,也比不过女扮男装被发现时让人当众扯下发髻的屈辱。
祝小宛的指甲一点点陷进泥土里,指甲缝里全是泥。
眼前的药园围栏挡住了去路,她才稍稍缓过劲来。
往后一看,离湖已有好长一段距离,中间灌木与野草丛生遮挡,已望不见谢嬷嬷和田田的身影。
她松了一口气,仍是跌跌撞撞地翻过药园围墙,四下扫了一圈,尽是些低矮零落、冬日无法茂密生长的草木。
祝小宛目光随意一扫,左边只剩下一片深绿色的地方。
她弯着腰,直直地倒了下去。
感知开始恢复,湿哒哒的衣裳贴在身上。
太阳已被乌云遮住,天色阴沉。
祝小宛闻到一股提神醒脑的气息,勾了勾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