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柱那一轮,萨福没有乱跑。希玛申长袍叠着三层旧褶,宽松地搭在肩上,裸露着锁骨上那条从肩窝斜往上走的细弧。她深褐色的卷发过腰,双手捧着一只大陶杯,杯壁薄到透光,里面盛着添加了罂粟和牛奶的蜂蜜酒。她的诗篇只有残片流传下来,里面尽是女人对身体、欲望和第一人称的执念。
萨福走到班昭面前。四目相对,没说话。萨福喝了一口罂粟蜂蜜酒,将陶杯送到班昭嘴边。班昭接过陶杯,酒在她口中慢慢化开。气味先于意义抵达身体,如同萨福残存的诗:不替欲望辩解,也不把失去改写成训诫。温热沿着舌根落向心口,又从心口抵达砚台。砚台裂纹里的旧墨轻轻动了一下,没有愈合,也没有继续裂开。
“第三轮,重桥。剩余八十人。”
“过桥者胜。身重的人更容易掉落。重包括质量上的重、因果上的重和自认为的重。提醒,可以组队,也可以使用桥头的丝带辅助。”
地面从一个边缘被撕开,缺口形成了一条竖向贯穿竞技场的裂缝。裂缝一直延伸到竞技场的边界之外,消失在灰白的光里。裂缝不断地向众人这边卷来,把众人全部推到竞技场一侧的边缘。众人站在退缩的地面上向裂缝下面的深渊看去,感受到的是吞噬一切的虚无。众人又望向了裂缝最开始出现的远处,那里有少量的地面被恢复了。
这时,数万个晶体从深渊中同时升起。晶体大小一致,每个上面只够站一个人。晶体的材质介于水晶和石板之间,上面布满缓缓流动的金色纹理。晶体之间的缝隙宽于人肩,微微发亮,若隐若现之间似有细丝分布其中。整条深渊中,每块晶体都在缓慢地起伏,这块升起,那块就降下,找不出规律。深渊之上的这座浮动桥梁,好像是正在呼吸的海面。桥头漂浮着数条丝带,上面均匀地排着丝扣,从一个到数个不等。
王阳明是第一个过桥的。他既不曾看轻自己,也没有假称无过。他将左脚踏上第一块晶体的瞬间,金色纹理便依次掠过他的骨骼、镜面和剑身。他的肉身之重仍在,龙场悟道以后的所行所感也在。第一块晶体突然静止,直到他的脚底离开后才恢复浮动。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晶体陆续地在他踩上的时候静止,又在他离开后恢复浮动。偌大的晶体海洋里,四周的晶体都在无规律地上下浮动,唯独脚下的两块静止不动,好似有定海神针护体。他一人独过,盘坐在桥对岸。
有四个人在震惊于王阳明的神奇伎俩之余,都注意到竞技场上杰斐逊姓名后的一行小字,“人人生而平等”。
首先是路易十六。他在凡尔赛宫的图书室里翻看从费城寄来的法译本。此刻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这个人能救我”,而是“他是最轻的人”。他打量着自己那双打了无数把锁的手。他的锁能锁住任何东西,但却锁不住这几个字的重量。摘下一条双扣丝带,他往杰斐逊站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其次是赵光义。灵魂被复活,看来自己就是天生的九五至尊,神也希望人间有秩序。“人人生而平等?”烛影斧在他腰侧轻轻震了一下,因为他一直坚信的可是“兄终弟及”。他一生都在谋划,兵权、赋税、宫廷势力的此消彼长,一切都尽在掌控。可他就是没有思量过“平等”二字的分量。那六个字遥远得近乎荒谬,却又锋利得足以割开帝位赖以成立的秩序。摘下一条双扣丝带,他开始走向杰斐逊。
武则天也在思量。玄机帘能感应天威,它把这六个字判定为某种威胁皇权的东西。简直是无君无父!这句话不是针对任何具体皇帝的,它是针对所有皇帝的。此人此时可用。她按住帘角,摘下一条双扣丝带,走向杰斐逊。
赵高也是有心人。他不必先读懂一句话,只须知道哪个字可以改。如果把第一个“人”字换成“寡”字,便成了“寡人生而平等”。可寡人已经是孤家,又同谁平等?如果把第二个“人”字换成“臣”字,便成了“人臣生而平等”。但人臣若真能平等,名位又凭什么来排列?掌中鹿的角在袖中轻轻抵住腕骨。不对,问题出在“平等”二字,这是不该有的字。还不对,“人人”两个字也不该有,“生而”两个更不该有,这六个字都不该有。赵高终于明白,真正危险的不是某一个字,而是这六个字竟容不得尊卑插足。这句话太轻,但是它可以救我。赵高也摘下一条双扣丝带,走向了杰斐逊。
四道目光几乎同时锁住杰斐逊,四人同时出手:四根绳索、四个活扣,一端尽数扣上他的腰,另一端各自系回自己。杰斐逊还未来得及开口,已被合力拖上桥面。
刚一上桥,四人同时感觉到,杰斐逊撑不住了。他腰间的四根绳子同时在颤,额角冒汗,四股因果每一股都通过麻绳传到他腰上。下坠的力量越来越大,眼见众人要一起掉落。武则天在前,路易十六在左,赵光义在右,赵高在后。
没有商量,没有交换眼色,但每个人脑中闪过了同一件事:必须有人死,死的人越多越好,最好只剩自己。
武则天先动手。右肩微微一沉,她身后的玄机帘展开一丈,明黄的绸料在深渊的暗光中像一道被风吹开的诏书,帘角像活物一样从她肩头越过,直扑左侧的路易十六。刹那间,帘子缠住了路易十六的头,然后连续绕圈向下缠绕,脖子、胸口、手臂、腰、膝盖、腿,最后裹住他的脚。玄机帘在武则天的手里活了,那是她垂帘听政挡在她和所有人之间的那道墙。现在墙变成了蟒,路易十六被缠了整整九十五圈,从头到脚被裹成了一个茧。拴在他和杰斐逊之间的绳子早被玄机帘的韧性和锋利割裂。
锁子甲领口被玄机帘挤开的几枚铁环仍悬在路易十六的肩侧,细碎冷光从帘布缝隙里一明一暗,像一个被堵住嘴的人仍在用眼睛呼喊。武则天收帘,往上一提,帘子裹着路易十六的整个身体,把他从桥面上提了起来抛向深渊,然后快速收回到身后。武则天下巴微抬,用手指拨过一颗帘珠:“少一个。”
赵光义没有等她把“少一个”的尾音收完就已出手。他右手握着的烛影斧感应到了主人的决意,斧柄在他掌心里热了起来。他一斧劈下,劈向武则天连接杰斐逊的绳子。绳子断裂之前,玄机帘猛地再展三尺,本能地裹住主人。赵光义的斧子在绳子断裂的一刻迅猛滑向武则天的脖子。武则天的头颅与玄机帘一并飞向了深渊,无头尸体僵立在原地。
桥上只剩三个人,杰斐逊在中间,腰上的四根绳子断了两根,剩下的两根,一根连着右边的赵光义,一根连着后方赵高。这时,杰斐逊的上浮与赵光义和赵高下坠看似平衡,一轻抬两重,可以顺利过桥,但是没人敢保证。
赵高抬起左袖,鹿角探出,墨线只钻入烛影斧投在桥面的两个字:“弑兄”。它不能搬动疑案,更不能替历史定罪;它只把“兄”改成了“君”。字与斧子深处的“兄终弟及”相撞,斧子第一次无法确认持斧者是否还是合法的继承者。斧柄从赵光义掌心猛然反弹,劈断了他与杰斐逊之间的绳。晶体承受的重量骤然失衡,赵光义伸手去抓斧柄,脚下桥面已经碎裂;他连同那道仍无定论的影子一并坠入深渊。掌中鹿左角再裂一叉。
赵高和杰斐逊,一前一后,走到对岸。
桥足够宽,晶体足够多,萨福与班昭选了一处左右无人的起点,同时踏上桥面,一人一块晶体,并肩前行。脚下晶面微微下沉,那只是晶体本来的浮动。她们无足轻重。
走到第三块,萨福脚底一斜,身子往外侧滑了半步。班昭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萨福被她拽回来,两个人同时晃了一下。往前又走了两步,班昭踩滑了。她前面那块晶体正在往上浮,她往前栽,砚台险些脱手。萨福从后面抢上去,抱住她的腰,硬把她拽回来。
拽回来的一瞬间,萨福的脚底踩空了。她只顾着救班昭,自己踩到了两块晶体之间的缝隙上,身体开始不受控地下坠。她急忙把陶杯向上用力地一扬,将所有的罂粟蜂蜜洒向了上方的桥板。酒在空中散开,蜂蜜、牛奶和罂粟弥合了班昭前方晶体之间的缝隙,与晶体结成了一条绚烂的香槟金色丝带,从班昭的脚下一直通向对岸。
王阳明独自过桥,杰斐逊被四根绳索捆着上桥,班昭沿着萨福留下的金色酒痕抵达对岸,这些都被拿破仑看在眼里。但他没有真的在意。决定世界走向的应该是军团、炮位与行军速度。神既然使他复活,理应还给他一片足以部署帝国的疆场。他站在原处,鹰旗竖在身侧,铜鹰眼里的红光稳定如一枚拒绝眨动的瞳孔,鹰旗散发的暗红色的征服光环隐隐浮现。
“波拿巴。”黄道婆穿着靛蓝棉布短衫,袖口卷到肘弯,小臂上被纺车轮叶擦出的淡白痕迹泛着微光。“你的鹰旗,对单人无效。”
“你不是单人。”
她侧过身,三个人站在她身后十步外。
特斯拉左手的食指在空气中反复画圈。小臂上的线圈不停地发出“嗡”的声音,每“嗡”一下,就有一道蓝色的电弧弹向桥面近处的晶体。弹出去又收回来,好像在试水温。李白,眼睛半闭,青天月里的将进酒微微荡漾,每一圈涟漪都对应晶体的浮动节奏,酒在替主人测绘整座桥的振动谱。李广站在二人中间,站得笔直,箭矢未出箭筒,长弓尚待拉起。
黄道婆把线头绕了一圈,指腹上茧的厚度均匀。“你帮我们过桥,他们帮你过桥。”她对拿破仑说。
五人走到桥头。
“是重还是轻,最后还是力说得算。”特斯拉把小臂上的末端线圈弹向桥面的晶体。线圈触到桥头晶体边缘的金光,旋即被特斯拉用手接住后套上小臂。“线圈能探测电磁振幅,但是无法应对机械振动的频率。”
“机械振动我来。”李白向特斯拉的手里倒了一滴酒,酒滴落在特斯拉的掌心,那里记录着线圈带回来的全部数据。酒滴表面立刻抖出一圈圈细纹:纹的间距记录频率,起伏的高度记录振幅,像一枚盛在掌中的微型地震仪。线圈爆开一道蓝光,把从酒滴里读取的振动谱调制到了电磁信号上。电场的潮汐与桥体的振动第一次叠加在了同一条轴线。特斯拉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白里多了一道蓝丝:“第一块晶体,从现在起零点七息后浮起。”
黄道婆转向李广,尚未发问,就得到了李广的回答:“你要跟得上我的箭。”
拿破仑沉默了两息,将鹰旗插在后背,走在最前面。黄道婆在他右后方一步,特斯拉在黄道婆右后一步。李广在拿破仑左后一步,李白在李广左后一步。